Ken林佳樹

祝我們生活愉快

給謝西嘉


illustration by Jasmin Lai


與喜歡的人在一起無所事事地消耗時光,是我迄今為止的人生里最愜意的事。在夏夜的街道,穿過錯綜複雜的舊式唐樓區,僅僅只是為了在城市里無所事事地閑逛。這種事令我不究緣由地著迷。期間電話響了幾次都不要緊,周遭所有事情都像发生在月球背面,時間對於我們而言並無價值。

那時的我自顧自地對於這種交往方式感到滿意,然而對方卻在分手後告訴我:“與你在一起最無聊的便是經常無所事事!”

這件事一度讓我倍受打擊,我並非認為世界上存在兩個人對同一種生活方式產生共鳴是一種必然,然而當另一個人驟然出現時,共鳴的美妙之處又使人不得不盼望它其實受這個世界某種必然所驅使,好讓我們在以後的生活里即使丟失了眼前這個人,依然能夠尋覓到下一個,不至於太過難過。

接下來要說的,關於我和謝西嘉的一切,就是這樣的故事。

illustration by Jasmin Lai


每次與謝西嘉見面,我總能輕易感受到她身上留存著的某種難以訴諸言語的魅力。長相雖算不上出眾,但給人的印象卻相當美妙,妝容也恰到好處。繼而吸引我的,是她的衣著永遠令人舒心愜意,仿佛在顏色與款式的選擇上掌握著絕妙的平衡點,十分自然優美。謝西嘉說能夠在正確的場合選擇正確的衣著,是她為數不多值得驕傲的事。

約會數次後,我們以情侶的身份開始交往,而我們“無所事事”的旅程,是在夏天開始不久後发生的事。

我們相約在輕鐵站等。日落之後夜幕吞下黃昏的余暉,暗藍色的天一片雲也看不見。輕鐵列車從隧道中鉆出地面,在跟前停下,又再緩緩駛進廣闊無垠的地平線之中。我望向下車的乘客,謝西嘉以一身黑色T恤短褲出現,笠著Kangol的貝雷帽,挎包的背帶將兩只乳房微微凸起,看上去可愛動人。

輕輕打過招呼,我們橫穿輕鐵路軌。眼前的光只有鐵軌行人道的交通燈與小雜貨鋪的白熾燈,背後是一大片暗藍色天空,周圍空無一物。這座城市很少能見到這樣的地方。謝西嘉側頭探望開去,在暗藍色的天空中有如被定格成一幅畫。

她的肌膚冰冷冷的,掌心卻十分炙熱。眼下既不餓,也未有睡意,正適合無所事事地閑逛。我們沒有目的地前行,間中說些無關緊要的玩笑話,遇到趣致的地方便停下觀賞。眼前手執鮮花的男子也好,垃圾桶旁邊抽煙的少女也好,統統距離自己仿佛幾萬光年般遙遠。

illustration by Jasmin Lai


便利店門口晚報的頭條依舊是清一色國安法報道。我們略過報刊架,在便利店買了熟食與汽水,走出門口,在不遠處的木椅坐下。

“立法之後你會離開嗎?”謝西嘉問。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只能夠留在這里。”

“我們這般年紀,到處出去走走大概也不壞。”

“這種時候分開,很多人就沒有辦法再見了。”

“留在這里或許以後無所事事地逛街也不被允許了。”

“那倒不至於。”我苦笑說。

謝西嘉問那我們到底在恐懼什麽?我說我們所恐懼的,是我們不須相信它所說的這一切,但我們不得不裝成篤信不疑的樣子,至少對一切都默許、忍受,隨波逐流。這樣,每個人都只能在謊言中求生。我們不必去接受謊言,但我們必須承受在謊言中和與謊言為伍的生活。我們恐懼於此,恐懼我們在沈默之中認可了這個制度,完善了這個制度,制造了這個制度,變成了這個制度。

那夜我們沒有一起睡覺,說不上來是心情使然抑或是單純地兩人都沒有想法,回憶止步於那段對話當中,記憶仿佛被什麽東西從中陡然截斷。

待謝西嘉離開這座城市之後,我想我大概會很長時間無法無所事事地閑逛。日子長了,說不定連與謝西嘉無所事事的回憶也會被淡去。心中美好的人和事,不知為何總會隨時間變遷而變成一種精神符號,最終只能留下美麗的遐想,並且里面多少包含著因為未能留住這種美好而自行填補上去的幻想。我們如是,我們的城市亦如是。但我並不認為這種遐想是過分的,倒不如說這種遐想,正是內心渴求美好的印證。我們的心並不是石頭,石頭遲早都會粉身碎骨,面目全非,但我們的心不會崩毀。即使暫時變成石頭,然而只要保持幻想,我們終究能保持自我、至少我是如此堅信著的。

此時此刻的我蹲在過去與未來的夾縫里頭,委身於時間的水流當中。我將一切寫給謝西嘉,在未來的日子里,我希望她可以保重自己,並且生活愉快。

illustration by Jasmin L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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