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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備忘:經歷台灣SARS風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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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談的是將「防疫」看作一種動員底下,有什麼樣的個人經驗被犧牲了?
若把防疫視為「動員」,如何解讀?其語彙又能從什麼批判的角度加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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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張目前台灣防疫的標準文宣,不過,比起當年許多「規訓」的措施其實被消去了。

上圖關於SARS的宣導,它很接近當年SARS的防疫宣傳手段,不過,這是修訂過的。在武漢病毒疫情擴大的當前,面對在各大論壇風起雲湧關於「防疫」的鼓吹:「老人都不戴口罩、拱手取代握手、幹嘛還拜年、武漢應該封城、台商不該讓他們回來...

這些論調有很多顯然是被認為「文明的」,但我卻忍不住想要反對,因為想起台灣曾經的SARS風暴:那一年我初到台灣念大學,當時因疾病和防疫對社會帶來的創傷,至今仍歷歷在目。


你有要好的大學同學嗎?請先想著她/他的臉。
我也有個要好的大學同學,D,而當時的一小段記憶,鮮明得無法忘懷。

午後淡黃色的陽光灑進這間被認定為古蹟的教室。

我們6、7個同學要作期中報告,D一向身體不好容易感冒,這天D一樣參加討論。
D跟往常一樣流鼻水偶爾咳嗽,但D說她去過了醫務室,她沒有發燒。

「她真的去過醫務室嗎?」
「如果沒有發燒就真的沒問題嗎?」

「她為什麼還要來參加討論?」

「我,會因為她陷入危險嗎?」

在短短不足一小時的討論裡,D偶爾咳嗽或吸鼻水,而我我不知道在場有多少同學內心這樣想著上面的問題。我閃過這樣的念頭,而我也為自己閃過這樣的念頭而覺得厭惡。

討論結束幾個同學都回去了,我有時會載D到她方便搭車回家的地方,我不知道這一天她需不需要搭我的便車,因此我留了下來。另一個女同學也跟我們一起留下來,她和D是更要好的朋友。

D收到了一則手機簡訊,然後她難過的哭了出來。
D剛剛得知她在北京--當時認為比台北嚴重得多的疫區--,姐姐無法訂到回台的機票,D因此非常難過。

灑進教室的陽光已經漸漸昏黃,是Magic Hour那樣美麗的光。
女同學摟著D的肩膀輕輕的拍安慰著D,我面對背著光的她們倆,嘴裡說著一兩句:「你不要太難過...」這種不著邊際的話。

我不僅在想:我該用什麼樣的方式怎麼安慰她呢?
當時媒體已經有說法是:「以拱手代替握手預防接觸感染」,不過還沒有成為官方的宣導政策。安慰她的女同學戴著口罩,但那年頭口罩缺貨,我戴著的是加油站的贈品,已經使用了好幾次,它的透氣程度大概很難讓人聯想到「防護」效果。

我看了看時間,問:「D,今天我還要載你去搭車嗎?」
D在女同學的安慰下,情緒稍微平穩了一些,她抬起頭看看我,眼神交會。
在那短短的幾秒間,我身體向前趨近爾後卻又有點遲躇。
而我看到她擦掉淚痕、回復情緒的眼神裡,應該已經看到我這趨前又後退的動作,我甚至感覺她就要作出反應,脫口而出了:

她會不會馬上就說:「沒關係,不用載我。」,「你甚至不用安慰我!」,「你就算要安慰我講幾句話就夠了。」她會不會說:「你不需要碰我。我理解。」

我搶在她回應這些讓我自我厭惡的話之前,馬上接一句:「我今天可以載你去搭車。」我不確定我的語氣聽起來誠不誠懇。

「不用了,今天不用,我要去找我二姐。」她答。

「喔好,那你不要難過了...」我說「那...我先回去了。」

 我表現得像個看見女生哭,不知如何應對的男生,她戴著口罩但彎著眼對我點點頭,就像謝謝我一切沒有付諸語言的關心她感受到了。
但正是這樣的善意讓我感到難過,因為,我的確對她是不是危險的而感到戰戰兢兢。

我往門口走了兩步,但又回過頭來,拍拍她的肩膀,拍拍她的手,說:「不要太難過。再見。」

出了教室之後,我旋即走到洗手間洗手,水嘩啦嘩啦的沖著,我洗著手。
我是按照官方的指示「勤洗手」,但怎麼洗都洗不掉那種無以名狀對危險的恐懼,以及伴隨著我將自己的朋友看作「有毒物質」那樣的罪惡感。

我的學校離和平醫院並不遠,我回家的路上也會經過,我忘了和平醫院當時是否已經封閉了,不過台北和平醫院之後將成為整波SARS疫情創傷中最慘重的傷痕,而當時的我還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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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疾病的隱喻:我們如何分析疾病的語言?
2. 和平風暴:當年SARS的和平醫院出了什麼問題?媒體又發揮什麼角色?
3. 老鼠尾巴:在戰地金門的瘟疫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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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傳染病的情況來說,宛如是Richard Dawkins 的 《自私的基因》一個簡易的入門教材:病毒把人類當作宿主企圖在自然選擇中存活下來(而將病毒置換為基因,再去討論演化論就是Dawkins的學說)。微觀而言,人變成病毒的載體。

那麼宏觀而言呢?
「大眾」當中有一部份的人變成了病毒,又正如《疾病的隱喻》所揭示的,而我們對疾病的語彙如此不科學又匱乏:
我們「戰勝」病魔; 我們「消滅」傳染病; 我們與疫情「作戰」; 我們「防堵」疫情... 這些針對「病毒」的語言就連應用在「病毒」本身都極不真確,更糟糕的是我們常常把它隱隱的用在「作為病毒載體的人」身上,但是,他們是一個個的人。

「防疫」,比起「愛國」、「鞏固領導中心」、「集中票源」這類政治語言的動員相對而言更有合理性但它仍是一種動員。它由少數專業知識層級制訂一套行為準則,進而要求所有人讓渡自身應有的權益:就如我記憶中那樣,我竟然必須犧牲安慰我朋友的自由。

@hardmetal 一篇兩岸防疫的比較 以及 @張潔平 轉錄香港防疫的大事紀大抵都是談論「大結構」裡如何處理疫情,對照中國當局一貫的顢頇當然有重要的批判價值,但是,在這些大結構下,台灣其實也曾是非常負面示範的例子,它應該被彰顯的是「資訊透明」及「醫護人員的安全」才是至關重要的環節,不過,又有多少言論是「就事論事」的討論這兩個焦點呢?

目前,此波傳染病的發展又導向了「全民防疫」,它仍是一種藉故動員:這明明是因為公部門種種失當但利用人人切身對瘟疫的恐懼,藉此轉移到人與人之間的投入的「運動」,近乎完全自願的讓渡自身的權利並以此為隱喻挾帶各式各樣並不科學的概念。

在「防疫」的大旗下,有多少成分的防護措施是「公德心」(它也常常帶有「文明、守法」的隱喻)? 有多少成分是不必要的規訓(它常常必須回歸到科學層面來討論) ?更別提在這一波言論潮流裡,有多少又是「戰爭」這類在醫療宣傳語言中極不恰當隱喻的延伸呢?

「武漢人」如今是一群人還是一種病毒?
種種描述武漢人不戴口罩、自認抵抗力好、認為沒那麼嚴重...這些描述
跟冠狀病毒的特性、傳染途徑和研究知識...真的有太大的區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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