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ujiuwufu

哲学专业在读

1.23号的八小时

1.1号元旦。我的室友中有一位男朋友来了,她就没回寝在外面陪他。她最先转发武汉不明原因肺炎(当时传的是SARS)的消息到群里,本来打算几个人一起吃个晚饭的,取消了。但那天中午还是几个同学约着一起吃了潮汕牛肉锅,那天我买了口罩,宿舍对面的药房甚至不卖N95,分给室友,还问了一起吃饭的同学要不要,她坚决不要,谁也没当回事。

慢慢两三天内病例增加,我刷外网新闻也看微博,那时候外网新闻我看台湾和香港的媒体报道,比微博上得到的消息多。爸爸开始每天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写完论文,希望我快点回来。

1.5号还是1.6号最先发消息到群里的室友在男友离开武汉后返回寝室,开始低烧感冒,干咳;我感觉不太妙,在图书馆的时候听见他人干咳也比较敏感,从图书馆出来去食堂一百米戴口罩去戴口罩回;买了一些口罩,走路上用,那几天武汉空气质量很差,心情也不好。

1.7号还是1.8号我开始住宾馆,不便宜,中间还住过一次airbnb,加了房东的微信,房子非常破,只住一晚就走了。

1.13号论文还是没写完,但同学都走得差不多,我们寝室的也都要走,我也不打算留下来,出发坐高铁回家,我在武汉站上车,没有体温检测,没有人戴口罩,我坐在候车室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咳痰让我反感,于是戴上了返程的第一副口罩。

1.7号到1.13号之间我有两晚返回过寝室休息,我的室友感冒还未痊愈。但她已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中间还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电影,只不过大家都忙于自己的论文,都没答应。

回家之后每天刷微博,这时候微博上武汉肺炎的消息开始实时更新,我不再关注外网的新闻。

1.22号晚上我觉得胸闷,浑身乏力(轻微),23号原定是要回乡下在爷爷奶奶家过年的,我陡然紧张起来,打电话给爸爸,说我不太舒服,他一通责骂。我没有和家人一起吃中饭,决定穿好衣服戴好口罩(还是我从武汉买的剩下没用的)拿好病历卡,去离我家最近的三甲医院筛查。

很大的雨,也很冷,爸爸骂骂咧咧要送我去,我拒绝了。走路去一个小时,不戴口罩的都是老年人,要经过商业中心区,大年二十九的路上基本没什么人,黑脸噪鹛在树下躲雨,发出很大的噪音。

两点四十多出发走到快四点到医院,只有一个想法,没事的话我之后一定要好好学开车。

中间快到医院的时候,看到药房,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多买了几个口罩,并不是N95,说是一个能用一星期,二十八一个,我知道这是骗人的,我还是买了,要了一个蓝色大袋子打算等下到了医院装伞。

我到了医院,很多人在大厅门诊处,已有专人开始测量体温,都是耳温枪那种,我看见一对懵里懵懂的情侣在测,有点急,不想排队,直接问工作人员,去了武汉的已经预约了发热门诊的怎么搞,那堂客很麻利,先让我拿病历卡取号,然后带着我一路小跑去发热门诊,她快步疾走,我居然要小跑才能跟上;“你看地上我们都刷了油漆,发热门诊怎么走,我们本来打算收治武汉来的,结果现在封城了(没听太清不能确定)......”

我攥着取号的打印纸和就诊卡开始排队。中间爸爸来了几次微信,说我没有出现咳嗽发烧的症状,是没有事的,我知道这是他喊我回来。

我在想医生护士要戴护目镜,因为他们近距离接触大量病人,那我们这些排队的病人是不是也要戴护目镜呢?门诊处免费发放口罩,随处可见酒精消毒液,我没事就开始按两下搓手。

发热门诊只有这么大,病患之间并未做隔离,我的体温36.6度,“哨岗亭”里面是全副武装的护士,做事情并不麻利,没有高音广播,声音又小,需要一直站在靠近护士的一群人中才能知道是否轮到自己拍胸片。我排在36号,也就是第36个拍胸片的,我前面一个28号的姑娘在武汉工作的,跟我差不多的情况,她说她从中午等到晚上八点都没轮到她。拍胸片或拍ct一次只能带两个人,做完之后胸透室要消毒,消毒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这就是为什么等待如此漫长的原因。中间护士还换了一次岗,脱了防护服护目镜头罩,原来登记我的是个圆脸庞的护士,她把手机壳拆下来拿着酒精擦了几遍,语速飞快地给接班的护士讲工作要点,接班的这个反应比较慢,有点拎不清。

我记得的几例问诊病人(这中间不断有没有武汉接触史和暴露史的病人跑到这里来排队,护士查出来后,就赶着让他们快走,“还不走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呢?):

一个小男孩,名字和张仲景很像,他呕吐发烧,爸爸带他来看发热门诊,非常焦虑的爸爸,不停地要他儿子不要乱动,不许把口罩往下脱,看小男孩不耐动手动脚的,把他扯到门外打了几下,医生建议给他做腹部B超,做B超的医生带着设备穿着防护服挤进这个麻雀大小的问诊处,在医生旁边的一张小床上给他做B超,他可能因为怕冷肚子一碰到探头就缩啊缩,所以B超做了两次;几个小时后护士被就诊处不停询问打听还要多久的病人烦到了,从“哨岗亭”里出来,第一次用所有人听到的音量喊道:“听我说!这里有一个高度疑似病例,你们不要挤来挤去,请到对面的隔离房等待。”我听人说是个小男孩,当时还以为是他,事后发现不是。因为我快离开医院时,晚上九点左右,我又见到了这名父亲,医生已经让他孩子去儿科就诊,而且还得重新取号就诊。这名父亲强按怒气,抱怨几句就走了。

有一个妈妈排在我前面的前面,她儿子从武汉回来没有事,但她却病倒了,在我们排队期间就几次蹲下歇气,就要到她的时候她回头看一眼老公,说不做(看)了,这时候我身后一个厉害堂客说:“你这么严重你不看?我站在这里十分钟你咳了这么多回。”,这名妇人就讪讪转身了。

我前面是一对夫妻,老公应该是没事的,他戴上口罩后打开自己手机,专心调角度自拍;有病的应该是老婆,自己有甲流,两个小孩在家,有一个小的也得了甲流,体重35kg,医生把握不好开药的量,打了电话询问后才开方子,而且让他们写下了详细住址,是女的写的,字很漂亮;在医生建立电子档案的时候,这个女人慢慢悠悠讲话,嗓音细,说实在的这种慌张的环境中我听不得这样的声音,她说家里现在有两个隔离方案,但都涉及老人无法安置的问题(内容我已记不清了);这时候男的突然不耐烦起来,“你先看看情况再说咯!港哒冒事!”他冲出去后,这女人又慢慢悠悠讲,“我老公就是想回家过年,他听我这么问隔离的事情不高兴”。

他们走了之后就到我,我没有病历本,医生要我先去买了再来,我只好起身,轮到我之后的一个叔叔。看他头发白了我喊伯伯也可以。我买好病历本回去,听了他的就诊情况,他带了自己的胸片来,已经是肺炎了,但是医生没有让他过多询问,他是绝望的,讲不出几句话,“我现在想查一下自己是不是(冠状病毒患者),查不出来是吧?”医生说是,说没有试剂盒,要他拍CT,拍了再说。

这之后到我,我比较快,这名医生说我看着不太像感染了,给我的病历本上写的,“患者为求进一步诊疗来我院就诊”。这之后我验血,等待拍胸片。在简陋的门诊区,休息室(我也不敢坐,全是面有菜色的患者)转来转去,不停地刷微博。我看了一眼登记簿,我们都要登记电话号码住址和身份证,还有实测体温,很多人发烧到38度以上,而我是那一页上仅有的两个37度以下中的其中一个。

那天等到晚上六点多的时候,我开口问了第一次拍胸片什么时候到我,护士发现没把我名字写上去,我也没有办法,这一天去医院前就吃了一顿饭,一碗粥一个鸡蛋,还有一个苹果;撑到现在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只好问护士能不能先去吃饭,护士说可以,我就打个车去麦当劳吃饭(从医院到麦当劳打车不到五分钟,司机戴了口罩)。顺便把护肤品买了,在麦当劳自己一个人狼吞虎咽,所有人都戴上了口罩,我拿出卫生湿巾把手擦了两遍开始吃汉堡,抬头发现墙上就有免洗消毒液,有点后悔汉堡吞急了,算了吧,我太饿了。

吃完还是把手放那里搓了。

吃完麦当劳走回医院花了半个小时,发了一条朋友圈告知亲友自己已去医院筛查的事,到了医院时知道已经发现高度疑似病例(就是之前提到护士出来高声大喊维持秩序那一次),越发后悔自己来医院的决定。坐在隔离房里听到对门门诊处有哭声,不知道什么情况,不敢进去看,慌得坐也坐不住,跑回门诊处几次问护士什么时候到我拍胸片。

中间来了一家三口,夫妻俩穿睡衣,女儿戴着口罩,发烧的是女儿,艺考培训从武汉回来,丈夫是把口罩戴好了,但老婆没有,一直“宝宝宝宝”的,“宝宝你难不难受现在?”这女儿是个暴脾气,呵斥母亲离开这里,要不就戴口罩,母亲回:“这有什么事,我又没病”,“你走开咯!你怎么听不懂话!” 这母亲甚至不戴口罩挤进了排队的队伍中。

熬到九点。


又看见护送病人去拍胸片的工作人员,这回是拍CT,我多嘴问了一句,快到我了吗,我拍胸片,正好喊了几遍要拍CT的没找到人,就轮到我去了,我后面还有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跟着一起。护送我们去的路上工作人员说我来的前一天医院也是排满了人,一直到凌晨两点四十才收工。

胸透室拍片子呆了不到五分钟。突然外面有人敲门,那时候我还没穿好衣服,门开了,一对傻逼讲相声一样跑进来,问是不是要拍胸片了,里面的医生大声呵斥:“工人带你们来!你们自己怎么来的!别瞎跑!” “我们是发热门诊来的。””发热门诊排号了吗?工人带你们过来!快走!“ 

我又走回门诊大厅,开始等待自己的胸片。我突然感觉我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可能担心一天人也是要自我放松的。

九点半门诊大厅没什么人,瞄一眼聚了一群人的都是抱着孩子的。

把自己胸片打印出来,再回来,快轮到我时,医生还是下午那个医生,我前面一个女生絮絮叨叨慌得不行,不停问能不能检测,把医生问烦了,“国家批了我们才能检测!”;我又承接了一点炮火,连我胸片都没看,只问了我上面说的什么,我说“心膈正常”,“你现在没有事就走咯!”

离开医院时,我的体温37.7。

那天是我妈妈阳历生日。我原本不知道,是今天在家吃饭爸爸问我哪天去医院的时候,妈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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