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lyWong

非理性,情绪化的作者金梨。住在东京的自由作者。

简体字写作综合症,何时能治愈呢

一个月前,我决定写一写新冠瘟疫到来后的东京生活,给国内的某公众号投稿。

在咖啡馆里画了思维导图,大概有了轮廓,便和一同喝咖啡的先生讨论。

先生看了我的提纲,突然指着我其中一条内容说:“这一点最好不要写。”

我感到全身立即发热,头顶像被一记闷拳打出洞。

“你为什么要审查我?我现在生活在东京,不是中国。我想自由地写作,编辑认为不行可以不发表,难道我写作的时候还要自我审查吗?”

安静的咖啡馆里,邻座有正在学习日语的金发女孩和日本女人,诧异地看着我,又接着练习日语。

先生向我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有毛病,我脑子坏了。因为你说要发给国内,我不自觉地做起审查来了。”

我气冲冲地收拾好文具,推着婴儿车离开咖啡馆。

我拒绝回家吃午饭,让先生带着孩子回去,我一个人去了公寓附近的co-working space。随意吃了越南菜便当,我拿出键盘,开始写作。

但这一整个下午,我的屏幕一片空白,直到回家吃晚饭,我一个字都没有写。


用简体中文写作的我和用繁体中文的我是不同的。简体中文是我从出生起就看到和练习的文字。人生的头三十年,我没有使用过繁体中文来写哪怕一行字。我所有的回忆,创作,储存在简体中文里。语言不仅仅是符号,使用语言时,语言也牵连着情感体验。

简体写作时的我,就像被蜘蛛网紧缚的蝴蝶。我想很美丽地飞起来,但我失去了煽动翅膀的空间。

曾经我告诉医生,我感到无时无刻不在的监视我的目光,哪怕我在家里,单独写作,那双眼睛都在看我。

当我在打字,也许只是要编辑一个信息给朋友,如果我先生从我背后无意经过,我的手便自动把已经显示在屏幕上的文字全部删除。

如果他真的来看我的屏幕,我必定暴怒。先生知道我的脾气,看到我写东西,能绕过我就绕过。但这依然会令我紧张失控。

诊断抑郁症的时候,医生认为我同时有精神分裂症状,给我开了处方。药物需要每日固定时间服用,白色的情绪稳定剂,蓝色的精神分裂药物。我每周把药片装进一排七格的小药盒,每天有闹钟提醒我服药。

我的性格中有很严谨的一面,服药治疗的两年多,我一次都没有漏掉过吃药,连时刻可以控制得很好。

服药后我的情绪症状发作逐渐减少、减轻,直到最后达到治愈标准,医生给我终止了药物治疗。

可这两年里,我的创作能力始终没能恢复。我无法进入专注写作的状态,写作时,我的文字离我很远,我的词汇语句瑟缩着挤在一起,揪出一个要花掉所有力气。

我也不再写得出虚构故事。我的想象力没有枯竭,只是那些角色生活在我的幻想空间里是自由的,如果我把ta们写到了简体字的故事里,角色们就动不了了,不能走也不能跳,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我把故事里的人物当作我的孩子,如果我不能为他们创造自由的乐园,何必让它们出生到地狱。


一年前我发现了matters这个网站,这里有很多人用繁体写作。我打开手机的键盘选项,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可以用繁体输入法呢?

于是我用繁体写了一些文章,尽管蹩脚得很,至少我的自我审查可以暂时退场,还能把所想展现出来。

也许将来我会花时间去学习繁体中文,从此放弃简体中文的内容创作。

也许随着在海外生活时间长了,我逐渐忘却了曾经的束缚,又能自如地使用简体写作。


在网上遇到过严厉批判简体中文的网友,大意说繁体中文是正统中文,而简体是残体。

我不能认同这种说法。

文字演化有其历史,作为使用这一符号的创作者,不可避免有情感。假如中文是河流水系,源头也好,入海口也好,主干也好,支流也好,最能承载我的记忆与思念的,一定是我从童年时代就居住其畔的那段河水。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愿意放弃简体中文。

我也不愿意取掉自己来自中国大陆的标签。

我记得自己的文化印记从何而来,才有可能正确认识自己和世界。


所以我还在挣扎着写。带着恐惧与痛苦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自我审查写着。


暂且如此。


一家咖啡馆的窗边。我很喜欢在咖啡馆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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