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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小說的時候,我感到自由

發布於
《檸檬》的周邊筆記本,購自丸善書店


我曾經是個愛撒謊的孩子。


幼年父母離婚,媽媽從我的生活中消失,爸爸也不願意在我身上花費,我就過上了流離失所的童年,永遠不知道明天早上醒來會被這一家人送到誰家去。

那些願意暫時收留我的親戚都是好人,可我變成了壞孩子,我拼命地表現自己的優秀和乖巧,尤其在他們的孩子不愛學習、調皮搗蛋的時候。其中有一戶人家的租客的兩個兒子趁大人不在脫光我的衣服,我躲進床底,被他們拉著腳腕拖出來,沒完沒了地壓迫和插入。但當大人們回來,我仍舊穿著那件媽媽送我的向日葵連衣裙,坐在沙發前安然無恙地看電視,心想,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和哥哥們打架,不然我又要被送走去另一家了。

小學二年級時我爸爸終於找到了同意照顧前妻孩子的人,娶進家門。我被接回爸爸身邊住。站在陌生的家門前,爸爸說,叫媽媽。

媽媽。我不費吹灰之力地改口。

再過不久後媽生了我弟弟。我除了完成每天的課業,還要洗衣服、打掃衛生、照看嬰兒。

洗衣服對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來說真是酷刑。印象最深的是某個冬日早晨,我洗自己的床單。我把床單擰成一條粗壯的蛇,一段一段地放進水里,塗上肥皂,揉搓。漂洗時再擰幾遍,直到這條蛇徹底被我擰斷氣。我把蛇的屍體扔過晾衣桿,再像拉窗簾一樣攤開它。結束戰役,我一看雙手,紅腫得快爆炸。冬天我的手長滿了凍瘡,寫作業時手總是很癢,這讓我感到很挫敗。

與洗衣服相比,照顧嬰兒輕鬆多了。我給弟弟讀課本,語文課本、數學課本、英語課本、常識和自然課本⋯⋯這樣我可以保持自己年級第一名的榮譽。我弟弟長大了一些,我就帶他去書店,給他一本父母絕對不讓看的兒童書,他就不吵不鬧地坐著。我們還一起看了好多電視劇,《還珠格格》永遠不會播完,這個台錯過的劇情,另一個台又能接上。還有《流星花園》我和弟弟也很愛看,可惜它突然被廣電總局禁止播放了,到現在我都沒去搞明白為什麼,也許是宣傳暴力?

對我繁重的勞動,我後媽並不同情,畢竟她作為農村長大的女性,比我辛苦得多。在她看來,我竟然能讀書,不用課上到一半突然回家收水稻,已經很幸福了。

農村女孩想讀書,如果不小心讀得特別好,處境會變得微妙。我奶奶的評價很能說明問題:要是個兒直接供,偏偏是個囡。

之後我考上了名校高中,直接住校不回家,她更是嫉妒得發狂。有次我回家領生活費,她向我咆哮:我們家的錢都被妳花光了!

這當然不是真的,我的生活費比別的同學少一半,在學校常常買不起菜,冬天也買不起保暖的外套。甚至為了有錢吃飯,我差點同意和幫派的混混交往。

有段時間我懷疑他們甚至想謀殺我。我發了高燒,卻沒有人帶我看病和吃藥,只是讓我一個人待在閣樓的房間的床上,我不吃不喝,在半睡半醒中,熬了過去。我還意識到,自從媽媽走後,我從來沒有去過醫院,也從不打針吃藥。


大學畢業以前,沒有人知道我恨我的家庭,恨他們所有人。恨他們自覺和不自覺的虐待、忽視和惡意。

當我把這一切告訴我中學就認識的朋友,她很吃驚,因為她一直以為我和家人相處得很好。

我還寫了不少關於自己家的文章,歌頌親情,歌頌母愛與父愛,好幾篇拿了獎。


我和父親是在我大學畢業後徹底鬧掰的。

那天我一個人回鄉,和父親起了爭執,父親說:妳是我生的,我打死妳都沒人管妳信不信。

我想起小時候被父親脫光了用皮帶抽,用衣架抽,點點頭說:我信。

然後我向巷子外走去。我父親拽著我的手,直到快到小巷的盡頭,才被我掙脫。我知道小巷里擠滿了看熱鬧的鄰居。那些鄰居看著我長大,知道我生活的點點滴滴,他們會誇我成績好,誇我聰明努力,誇我孝順父母,誇我愛護弟弟⋯⋯我很可能是他們見過的最優秀的農村女孩。

但他們也熱衷於看我被打,看我爸爸站在巷子裡朝著閣樓辱罵。而且從那以後,我就不再是好孩子了,因為我再也沒有回去,一次都沒有。


很久以後我爸爸還在電話中說,他找到了我小學時寫的關於親情的獲獎作文。他提及作文是為了向我證明:妳自己也曉得我們對妳不錯。


在這篇作文中,我發揮了迄今為止最優秀的小說技巧。


大學畢業後我立志成為小說作家。我懂得虛構的價值。那是一個現實與虛幻交錯的空間,可以無限大,無限深,在這個不分虛實的地帶,我沈重的靈魂可以隨時飛起來。如果沒有小說,我會死在過去的每一次苦痛中。


津輕海峽在給我的《熱海的熱、熱海的海》的超長評論:性愛的禮讚 細讀《熱海的熱 熱海的海》中,假設了一些社會主義國家的讀者攻擊「该小说反映出在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国家,年轻人缺乏理想,不能将自己投身于伟大的事业,伟大的斗争,因此精神空虚,生活无聊,浑浑噩噩,以酗酒和滥交来寻求刺激」。我讀了大笑不止。

我的靈魂並不是在資本主義國家墜落的,雖然不能怪到社會主義頭上,但我在中國的回憶,滿滿掙扎:掙扎著擺脫社會最底層的命運,掙扎著不被性侵的羞恥碾碎,掙扎著脫離孝道的控制,最後還要掙扎著追求創作自由。

我的理想中沒有偉大的事業和偉大的鬥爭,只有愛與自由的渺小人類的願望。對我個人來說,這個願望的現實行為就是小說創作。前幾日和中學以來的那位朋友聊到我的小說,她說看完了想哭,還說:幸好妳離開中國了,在中國妳寫不出來這樣的小說吧。

我說是啊,寫不出來的。

這篇小說最令我欣喜的是,它的表達很自由,很自由,自由得充滿了愛。


出國以後,至今我仍舊不用簡體字來寫小說,明明那是我更加熟悉的。可能我還無法面對自己的文字中審查的「鐐銬」在手腕上留下的痕跡。我期待自己可以與之共存,或者,超越。


如果有一天我的小說有些許光輝,我將所有榮耀歸於自由。


《當我寫小說的時候,我感到自由》,這篇隨筆的標題化用了鍾明軒的歌曲名。

原曲連結:

當我說真話的時候,我感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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