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利

中国山東人,伯克利加州大學數學博士,哈佛大學政治經濟學博士。1989年從美國回国参加天安门民主運動。1990-2002年任「21世紀中國基金會」主席,期间推出《中华联邦宪法(草案)》,2002年4月秘密回國支援工運被捕,後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刑五年,2007年釋放後流亡海外,同年末,在美國創立民主運動NPO「公民力量」。2010年代表刘晓波出席诺贝尔和平奖颁奖仪式。是多项国际人权奖的获得者。

“我也是劉賢斌”(附詩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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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劉賢斌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刘贤斌

劉賢斌最新消息:https://www.voacantonese.com/a/chinese-pro-dem-activist-released-after-10-year-of-imprisonment-20200628/548056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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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黃昏,DC的街道,我,簡單的行李,滿心焦灼。也許,網絡是我唯一的期待,明知不會有什麽好消息,卻又期盼著,期盼著萬分之一的意外。

等待的車輛久久未至,而我的遐思總被路人的目光打斷。我知道,此刻,我是這個人來人往的車站的中心,不,不,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但在6月28日之後,我不得不成為他,6月28日之後,“我是劉賢斌”。

有時侯,低頭看見這五個墨寫的漢字,它們讓我有被附體的感覺,這使我感到高貴而凝重,但書寫了“我是劉賢斌”的襯衣穿起來,就皮膚的觸覺而言並沒有什麽不同,當我短暫地忘記了它們的存在,無論走到哪里,路人的目光總會很快提醒我——走在華盛頓筆直、開闊的道路上,我是自由的,但襯衣上的字跡,卻是我今生今世的不自由啊——我,和我的兄弟們。

首都人士見多識廣,但即使這樣,中英文書寫的“我是劉賢斌”還是會讓我無論走到哪里,都成為“另類”:Yes,You are Liu xianbin,但你是劉賢斌就非要把名字寫在襯衣上不可嗎?你有什麽問題嗎?每每我能感受到路人目光背後的好奇,甚至,我能感受到他們嘗試交談的欲望,或許,有人在想我是否需要什麽幫助,果然,一位黑人走上來:“你在等一個知道你名字但沒見過你的人嗎?”

他有很好的想象力,但在網絡時代,即使是沒見過面的人之間,傳輸一張照片也不會是什麽難事吧。我要怎樣解釋才好?剎那間近乎失語,我的第一反應是:“No.”然而……,“Yes.”我改口說。是的,我確實在等一個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但我在等他出獄,他的名字叫劉賢斌。

黑人朋友被徹底搞糊塗了,我不想用覆雜的中國問題折磨他,於是,我試著用最簡單的話對他說:“我不是劉賢斌,法律意義上的劉賢斌是一個中國的囚徒,一個高貴的良心犯,但在他入獄之後,我就是劉賢斌,很多人就成了劉賢斌。”

他在傾聽。

“劉賢斌曾經是一個大學生,他參加了1989年的天安門民主運動,後來被學校開除,在過去的20年中,他曾三次入獄,時間長達13年,今年他41歲,剛剛被中國政府再次拘留,即將面臨他的第四次牢獄生活。他是一個優秀的中國人,劉賢斌是一個令人自豪的名字。”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手握到了一起。但在我講完之後,他把手抽了回去,掏出他的紙和筆:“你可以把襯衫上的名字寫給我嗎?中文的,英文的,都要。”他知道我不會拒絕。

當我用心寫完,把紙和筆還給他,他的眼中閃出一種光彩,“I am Liu Xianbin,too.(我也是劉賢斌!)”他的发音並不準確,換一個場合,我不會聽懂他的話,我重覆了一遍“劉賢斌”的正確发音。他沖我微笑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這不算什麽,因為他完全聽懂了我的講述,完全明白我沒有用語言表達的含義和背景。

“I am Liu Xianbin,too.(我也是劉賢斌!)”道別的時候,他用很大的聲音再次對我說。因為內心的感動,熱淚在我眼眶中打轉。這是首都華盛頓的街道,一個睡在遂寧看守所的囚犯,是他讓淚水洗刷我內心的灰塵。在這樣一個物欲而犬儒的時代,一個人能把青春時的理想堅持到今天,這是以不停地犧牲自己而帶給我們的奇跡,更重要的是,他不僅具有“仰望星空”的理想,還有腳踏實地的實幹與謙遜,他不是名人,但他的名字卻令我們驕傲,並給我們以鞭策。

突然想起早年讀過傑克倫敦的一部小說,小說的名字已經忘記,寫的是兩個好朋友,為了表達他們可以換命的感情,交換了名字,希望彼此活成對方。有一次,他們不幸落水,危難中他們呼喊著對方的名字,不,自己的名字,就這樣,他們呼喊著,在險水惡浪中救援最好的朋友。這是小說的虛構,但對經歷著漫長的苦難和奮鬥的中國異議人士來說,哪怕是在不曾相識的人身上,很多時候我們也能體會這樣的感情:劉曉波、楊天水、許萬平、趙連海……當我們呼喊這些名字,這也是我們自己的名字應有的含義:中國人、良心、自由、正義……

當汽車緩緩開出車站,我忽然意識到,我只顧講述劉賢斌的故事,而忘記留下這位黑人朋友的名字和電話,這讓我感到很是遺憾,至少,我應該把劉賢斌家人的聯系方式告訴他,這樣,當劉賢斌出獄的時候,他也會和我一樣開心。轉念一想,為什麽要留下他的名字呢?從此,他的名字就是劉賢斌了啊。他可以通過網絡查詢劉賢斌的信息,更重要的是,他會使用劉賢斌這個名字,在使用的過程中,也許會有更多的人成為劉賢斌。為了這樣一個名字,我們會關注劉賢斌的命運,找尋他的信息,也找尋我們的良心。

就這樣,穿著這件襯衣,從DC到紐約,再從紐約到波士頓,我會一直穿下去,直到劉賢斌走出高墻。由於使用這樣一個名字,我不時成為人群的焦點,我必須經常面對別人的疑問:“這真是你的名字嗎?”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我會說:“劉賢斌是一位中國良心犯的名字,他只有41歲,過去的20年時間中卻有13年在獄中度過,最近他又被監禁,請記住他的名字。我和他在精神上是一體的。”當有人把我的襯衣當做風格獨特的藝術品,誇讚說“Nice shirt!”我會不失時機地告訴他(她):“劉賢斌是一位中國良心犯的名字……”只要路人的目光在我的襯衣上停留足夠長的時間,我會主動上前,介紹說: “劉賢斌是一位中國良心犯的名字……”

劉賢斌再次走出監獄之前,我會繼續這樣的言說。高墻是對自由的剝奪,當劉賢斌不能发出聲音的時候,我們必須替代他說話,這樣,在抓捕者那里,監禁就失去了意義,高墻關得住英雄的身體,關不住英雄的名字。

是的,我是劉賢斌,我們都是劉賢斌。請相信並為此做些什麽:只要你是劉賢斌,世界上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劉賢斌了。

舊文 寫於2010年7月8日


成為血肉 成為骨頭

--為“我是劉賢斌”全球同步絕食而寫

一.給劉賢斌

你長久於黑暗

已被塑成

與黑暗渾然一體

的煤碳

你說

你不會離開黑暗

去尋找光明

你說

你要點燃自己

把黑暗燒成光明一片

二.給陳明先 (劉賢斌的妻子)

又走了

那重覆的人 和

那不能重覆的時光


走向對方的路

被踢來踢去

你從來沒能把時間縫補在一起

為自己做一件體貼的霓裳

離家,又踏上一段回家的路程

他是一個知道家在哪里的浪子

在與黑暗曠日持久的決鬥中

他心里一直溫暖地亮著

你這盞不滅的燈

三.給絕食者

饑餓 總是讓

生命與其他生命成為天敵嗎?

不,我要宣布

今天的饑餓不是饑餓

今天的饑餓

牽著生命

去尋找生命

去締結

知冷知熱的同盟

饑餓

我們在同一個身體里喂養

軟弱

我們在同一個身體里血援

今天

我們在同一個名字下

享受苦難中的高貴

天南海北

我們在同一個名字下

坐擁流離失所的家園

饑餓

延伸吧

從今天開始

饑餓向四面八方成長

成為血肉

成為骨頭

(2010年8月24日初稿於華盛頓,2010年9月5日定稿於波士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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