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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之于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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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我想先从「匮乏」聊起。

叔本华在《人生的智慧》中,几乎每个章节都提到了「匮乏」这个概念。

在“基本划分”中写到:匮乏来源于人的内心,对于人的幸福来说,人内在所拥有的才是关键所在。正是由于通常情况下人的内在是很匮乏的,所以大多数生活已经不再匮乏的人本质上还是会感到郁闷,这种情况与那些还在困苦、匮乏的生活中挣扎的人没有什么两样。只要一个人对所谓的「人」有一定了解,他就会过起隐居的生活;如果他拥有博大精深的思想,他甚至有可能会独居。因为一个人自身所具有的东西越多,那么他对外部事物的需求也就越少,他人对于他的意义也就越小。因此,一个拥有杰出的精神思想的人往往不喜欢与他人交往。

确实,如果社交的质量能由社交的数量来代替的话,过一种你来我往的热闹生活也还算值得。但很遗憾,哪怕一百个愚笨的人在一起聚会,也无法产生一个智慧的人。反之,如果一个人位于痛苦的另外一端,一旦匮乏和需求稍稍放松了对他的要求,让他得以歇一口气,那么他就会千方百计地追求消遣和社交,随意地对待所有麻烦。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逃避自身,此外没有别的目的。

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人的幸福在于自由地发挥自己卓越的才能——与斯托拜阿斯关于逍遥派伦理学的描述相同。斯托拜阿斯说:“幸福就是施展、运用我们的技巧,并且获得希望的结果。”他用古希腊文字来说明的是所有需要使用技巧和能力的活动。大自然之所以给予人们力量,最初就是为了让人们有能力和周围的匮乏进行搏斗。如果这种搏斗停止了,那么力量也就没有用了,反而会成为人们的包袱。所以,人必须为这些力量寻找一些消遣,也就是没有目的地使用它们。这是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人就会立刻被人生痛苦的另一端——无聊——所侵袭。

如果一个人拥有丰富的内在,那么他对外在世界就毫无所求,除了闲暇这一具有否定意味的馈赠。他需要闲暇来使自己的精神能力得到提升和发展,充分享受自己的内在财富。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在自己的一生之中的每一天都能做自己,让自己是之所是。如果一个人注定要给整个人类留下自己的精神财富,那么对于他来说唯一的幸福或不幸就是:能够充分发掘、培养和发挥自己的才能,完成自己的创作,此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并不重要。因此,我们会发现,任何时代的杰出的精神人物都把闲暇看作人生至宝:因为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闲暇的价值就等同于他自身的价值。“幸福似乎就是闲暇”,亚里士多德曾这样说。狄奥根尼斯曾说:“苏格拉底最为珍视的就是闲暇。”

在《威廉·迈斯特》中也有相似的说法:“如果一个人拥有与生俱来的才能,并且注定要发挥这种才能,那么能够充分发挥这种才能就是最幸福的人生。”但是,对于人们的普通命运来说,闲暇是少有的、奢侈的,对于人们的通常个性来说也一样,为人天生的命运就是要花时间去获取他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必需品。人并不能自由发挥思想,因为他是匮乏的后代。所以,对于普通人来说闲暇就变成了一种负担。如果不能用各种虚幻的目标和各种各样的爱好娱乐来消磨时间,那么闲暇最后就会变成痛苦。同样,闲暇还可能带来危险,因为“一个人无所事事的话就很难安静下来”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个人拥有超常的智力本身就是违反自然的。所以,如果一个人真的拥有这样超常的禀赋的话,对于他的幸福来说闲暇就是必需品了。

匮乏和无聊。换言之,他不用再为了生存而苦苦奔波,也不会无法承受闲暇(闲暇就是自由地生存)。只有人生的两种痛苦互相抵消和中和,人才能够摆脱两者的烦扰。

通常情况下,那些亲身经历过匮乏和贫穷的人,与那些对贫困只是有所耳闻的人相比,更不害怕贫困,所以更热衷于奢侈和豪华。前者包括撞大运的人或通过自己的某种特长——不管是什么特长——从最初的贫困很快过上富足生活的人;后者则包括在家境良好的环境中出生并成长的人。后者更关心未来,所以与前者相比他们生活要更节俭。由此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与我们大致看到的景象不同,贫穷并没有那么糟糕。

我们展示出来的表象——亦即我们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往往被我们过于重视,这可能是由我们人性中的一个独特弱点导致的。虽然只要简单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对于我们的幸福来说,别人的看法在本质上来讲并不十分重要。所以很难解释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发现自己可能在别人那儿得到一个好的评价时就会感到高兴,虚荣心就会得到一定的满足。就像一只猫在被人爱抚时会高兴地叫唤一样,一个人被他人赞美时,脸上就会流露喜悦的神色。只要别人的赞美属于他的期待范围,那么就算这种赞美很显然是虚伪的,被赞美的人仍然会很开心。这类人就算遇到真正的不幸,或者幸福的两个主要来源——上文中已经论述过的——十分匮乏,但是别人的赞美仍然能让他们感到安慰。

真正的客人是拘束、尴尬和无聊的。人们聚集的地方,就是无赖集合之所,虽然人们的胸前挂满了勋章。无论在什么地方,真正优秀的聚会肯定是规模很小的。热闹、隆重的欢乐场合大多内在空虚,总会出现不和谐的情况,因为这种狂欢氛围与我们充满匮乏和苦难的生活十分不协调。两者的反差更加清晰地说明了事情的真相。从表面上看来,这些喧哗的聚会能够起到一些效果,这也就是其目的所在。因此,尚福尔有过很精妙的言论:“我们所谓的社交——聚会和沙龙——是一场可怜的、糟糕的戏剧;它无聊透顶、令人厌烦,只依靠机械、服饰和包装来硬撑。”

“节制社交活动能让我们的心灵平静。”诚然,并非人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就像人们最初为了逃避匮乏而聚集起来一样,匮乏消失之后,人们又会为了逃避无聊而聚在一起。要是没有感到匮乏和无聊的话,人们也许就会独处,虽然人们这样做只是因为人人都认为自己很重要,是独一无二的,而对有这样自我评价的人来说独自生活是很合适的;因为在嘈杂、拥挤的人群中生活,会让人感到处处受限,步履维艰,对自己的重要性和独特性的评价也就降低了。从这一角度来看,甚至可以说独处是适合任何人的最自然的生活状态:在这种生活状态中,每个人都像亚当一样,能够享受最初的、符合自身本性的幸福欢愉。

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令人艳羡,但只有很少的部分能够归我们所有,与此相比,我们会遭遇很多的灾祸。换言之,我们要以“放弃和忍受”作为生活准则。要是不遵守这个准则,我们就会感到匮乏和可怜,就连金钱和权力也无法起作用。贺拉斯的诗句表达的就是这一观点:仔细考察你的行为,请教智者如何能够内心平静、轻松地过完一生,避免对毫无价值的东西的欲望、期待所带来的痛苦和折磨。

人们关注的是这个人在世俗中所扮演的角色和所处的位置。因此,一个人就被贴上标签,被像商品一样对待。对于这个人的自身如何,从他的个人素质上来看他怎样,人们只是偶尔地、随意地提起来而已。人们根据各自不同的需要,往往对人的素质不闻不问或者视而不见。一个人的自身越是丰富,就越难以忍受世俗常规的安排,脱离世俗人群的愿望也就越强。世俗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安排原因在于:这个世界是贫穷而匮乏的,所以不论在任何地方,对付匮乏和需求的方法都是最重要的,所以压倒一切。

常来讲,如果一个人在遭受不幸和灾祸时,能够沉着镇定的话,那就说明他深知人生中会遭遇无数巨大的灾祸;因此,他认为自己的遭遇不过是万千苦难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而已。这与斯多葛派哲学提倡的心态相同:永远不要“忘记人类的自身条件”,而要时刻铭记人的生存大体而言是一种可悲可怜的宿命,它会遭遇无数灾祸和不幸。只要观察一下周围就可以重新体会这一观点:不论我们在什么地方,都能看到人们在与那悲惨、匮乏和徒劳的生存奋力拼搏,充满苦难。因此,我们应该对我们的期望和要求加以节制和缩减,在遇到的事或所处的环境不如意时,要学会接受和适应,随时随地小心避免不幸和灾祸。原因在于,各种各样的不幸是组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要时刻铭记这一点。所以,我们不要像一个永不满足的人一样绷着脸,或者和巴里斯福德巴里斯福德:两卷本《人类的苦难》(1800)的作者。一起,为人生中随处随时可见的苦难哀叹;更不应该“因为每一只虱子的叮咬而祈求神灵”。与此相反,我们应该小心谨慎地估算到和避开可能的危险,无论这种危险来源自人还是事。在这方面,我们一定要竭尽全力,精益求精,就像一只机敏的狐狸一样避开各种各样的灾难(一般来说,小灾难只是伪装过的小小不便罢了。

前几天看十三邀的直播,许知远在开头有一段关于「亲密感」的讲述,他说:“我们的生活正在发生一个大的转变,我们面对各种冲突,语言的极端化,三维世界的消退,大家都在二维世界拥挤,很多东西都失去了它具体的语境,一切变得容易尖锐和冲突。互联网变成人们孤独的狂欢,亿万人拥挤直播间,在里面寻找慰藉,狂欢,成交。身边的亲密在消失。

我们很想反抗这种孤立感,疫情的再次发生这种取向更为显著,一年前陷入无奈的感觉又再次回来了,人们培育内心的丰沛,又在这种环境之下变得非常困难,除了个别非常卓绝的个体,大部分人都被一种巨大的集体情绪所笼罩,这些大部分的人,其实更加需要彼此的支撑,需要直接的感受,具体的触碰,饭要吃到嘴巴历,这些,都变的越发之珍贵。

「吃饭」是培养亲密感特别有效的方式,大家坐在一起,大家一起做一件都会的事情,面对食物大家都更放松。「建立共同体」,这种亲密关系的建立,无论是智识上的,还是情感上的,都是有生命力的,是人们创造力的来源,也是快乐和欢笑的源泉。恢复我们身边的「附近性」,和身边的人、事建立联系,了解他具体的生活,看清楚自己身处的具体环境,真实不发生在遥远的互联网,真实发生在每一个细节的接触中。这些东西,是我们创造力的来源,欢笑的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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