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

A heart of gold makes you forever young.

2019解說詞:歷史的註腳

蝕骨的痛苦沒有眼淚沒有聲音,每一次的低吟啜泣都是它在悄然擴散,偶爾的痛哭只是它少有的慈悲。

今天是19年的最後一天,離這一年結束還剩下不到四個小時,總覺得還有些事情沒做,想想這一年自己還需要一個結尾。

去年的最後一天我已記不起絲毫的細節,雖然這麼多年來也沒有幾年的年終讓我格外難忘,或許都是窩在被子裡「從今年睡到了明年」,跨年就真的這麼平平淡淡,也或許某一年格外開心或者格外難過,只是我都忘了。但每跨過一個年頭,即使再平淡也還是有些知覺:一年又過去了。每個人都會盡可能將生活從年初到年尾整理幾遍,作個結許個願,一年不長不短但我每次記起年初都有些恍惚與抽離,感嘆原來一年也挺長,記憶的模糊總會提醒我生命又被抽走了一年啊,這是我對時間鈍感裡還留有的起伏與波瀾。我不知這份鈍感力它由何而起何時生成,但它確實是2019年我各種情緒的一個結果。

元旦後臨近春節的日子裡,辭舊迎新的期待與歡愉總是浸泡在各家各戶的故事裡,走在街頭巷尾彷彿能聽見過往三兩行人的竊竊私語,他們的心情像不同顏色的氣泡漂浮著從你面前劃過。而這樣的年味我已經許久沒再見過,我曾以為這全是現代社會的通病,但當我漸漸發覺自己的歸因錯誤時,就被甩入了巨大的時代浪潮中,雖然有些措手不及,但至今唯一感念自己的便是不曾逃避。

2019年的香港幾乎令人無法迴避,對許多人來講這場運動相當於一次政治啟蒙,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內化多年的認知結構迅速土崩瓦解,若不是今年夏天我也許還在細細慢慢地消解那些觀念遺毒。這半年裡,我看到了許多故事,看著那些文字與敘述總能感知到對方的哀愁與痛苦,似乎在屏幕這端也能聽見故事裡哭泣的聲音,只因這痛苦是相通的才能明白。而我最痛苦的時候卻始終沒有眼淚,也無法找到出口,只能將石頭一塊塊壓在心底,抑鬱的時候總又壓不住,至于后来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愛哭了,也許這是件好事,痛苦很容易就找到出口。

關於情緒的起伏我總是通過文字描繪去疏解,尷尬的是有時情緒與此引起的機體反饋無法用語言描述,最後就只能交給音樂。這半年我曾時常不知如何抽離這樣的痛苦,甚至在一段短暫的日子裡影響到學習與工作,一些計劃也被擱置,就這麼渾渾噩噩地痛苦地走過來了。這樣的一段路途,那些細枝末節的故事,那些我與時代和他人的聯結,來日回溯追憶對年輕人講起,也算對這歷史的一個註解。

政治的影響是方方面面的,我也確切地感知到自己身上的種種變化。也許是緣分,我的微博多了些同溫層朋友,我們偶爾通過私信用隱晦的表達交流溝通某些敏感議題,或者不時用郵件往來,或者通過牆外的社交軟件交流,雖然未曾謀面但也感到十分親切,起初這樣的交流還能讓我有所紓解,直到後來香港情勢越發嚴峻,國內各樣的悲劇頻繁發生,公共議題也成了我們日常交流的“忌諱”,對這樣的狀況我們都心照不宣,直到那個時刻我才明白原來理解、交流、溝通和討論也無法緩解痛苦了,有時它會失效。身處這個時代零散的聯結也無法抵抗這樣刺骨的寒涼,這樣的暖意就像杜冷丁,只是一時的快感與紓解罷了。

直到習慣這個治愈方法的失效,我不再依賴於被他人理解和相互取暖,隆冬已至,知道有這樣一群人的存在就已經很溫暖。生活中我與往日的朋友處於幾乎斷聯的狀態,也曾嘗試過主動傳播但大家似乎都被日常瑣碎束縛對此不甚感興趣,而現在我的耐心與力量已所存不多,於是在這樣消極的互動中雙方的連接也慢慢被磨滅,我将这些也算作时代于个体的承重。至於和家人間的衝突也化作了零零散散的對抗並形成一種默契:互不提及政治。但那些細碎的爭執又未曾真正離開政治,然而除了我的家人,還有多少人在誤解、抗拒、逃避、恐懼。

某日,我的朋友發來一則消息,她的微博炸號了,因為一條評論。我該如何安慰呢,至今也不知道,只知後來她在微博已經沒有表達欲。我的關注列表也總是時不時消失一兩個,這樣大面積的舉報與撲殺帶來的傷害已不可逆,它甚至不僅僅存在於政治議題,甚至在娛樂板塊文娛議題,舉報者亦高舉「正義大旗」大肆撲殺異見者。這場圍獵的狂歡是屬於這個時代的荒謬奇景,人類又重複著同樣的罪惡與輪迴,等狂熱褪去這些“置人死地”的捕手也只當散了場筵席,他們隨時代來隨時代而去,任由時代撥弄,不過一具具沒有靈魂的肉體。我曾以為不會再看見荒謬的時代悲劇,但它終究還是發生了並在個體身上留下印記,關鍵詞:割裂、憤怒、痛苦、絕望、希望。我們心存希望,不只因遠方的百萬港人還有無數悲劇中被犧牲的生命與的尊嚴,被消失的勇士和依然用自己的方式堅守在這片土地的珍貴普通人。

這些都是我和他人之間聯繫變化起伏的故事,而我對世界的思考和自我對話也更頻繁,從個人愛好到對女性主義、親密關係、人類和世界的認知都有了新視角。以前閱讀時我熱衷於那份思考的愉悅,以為那便是終極目的和意義,直到發現自己突然愈發愛哭這件事。眼淚過後總有雲開霧散的溫暖在胸腔彌散開來,之前不愛看的北歐文藝片也成了觀影偏好,之前看不懂的象徵主義表達和令人昏昏欲睡的鏡頭語言如今卻很容易令我眼眶紅紅;曾經似懂非懂的詩和音樂重新拾起,這次卻能將我帶入其意境當中了,有人笑我審美距離太近,但我樂在其中。循著痛苦的思緒,我找到了許多出口,在音樂、電影藝術那裡我總是可以被理解的,而閱讀幫助我與痛苦共生指引我通向更廣闊的世界,對我來講閱讀的終極目的不再是思考的愉悅,而是尋求如何介入這個世界的智慧,像呼吸一樣無法離絕。說到閱讀,我的書單真的很長了,和朋友笑談起來都說我們都還有許多的功課要補,真是幸福的負擔。我經歷的新變化都是循著痛苦發生的,可即便痛苦,不論是政治性憂鬱亦或身為女性的憂慮焦灼,如今卻有撥雲散霧的感覺,或許是因有許多人事已經不在乎,太多焦慮擔憂和其他大腦生產的思維垃圾也隨之一併代謝了。至於原因,我想不只是這個夏天罷,但它決計是源頭,這個夏天走了,冬天來了春天不知在何處,但因這個夏天我將自我意識置放與這個時代,這樣的勇氣應會伴我走到春天,透過2019我看到文明與蒙昧,抗爭與奴役。我對未來是悲觀的,但愛與勇氣讓我又沒有理由不相信未來。

最近和樂友聊起一些書和電影,談到人類與世界,期間我提及政治他似乎不再那麼抗拒,也沒因一些藝術家的立場而跳腳,也是那幾日朋友和其許久未見的同學長談,他講同學轉變觀念後相約,兩人感嘆不已。我不知這樣的變化還有多少,但這樣的故事我也在親歷著。這一年,有的事記不起有的事忘不掉,我努力記述著一些時代留給我的印記,這一路的心路歷程只是我的故事,歷史和時代蒼茫中,個體虽渺小如塵沙却各有各的叙述,每一個體的故事匯聚起來就是歷史的註腳對歷史最真情的解說。無論在當下你我各持何立場,有無背負良知,或清醒或昏拙或理智或瘋謬,都各有各的印記故事,都是歷史最真切的記錄。

距離2020還有不到兩個小時,行文過半時手機屏幕彈出一則消息通知:2020年新年賀詞。屏幕上這條消息又讓我感知著晦暗蒼涼的現實,我沒有什麼賀詞,只祝每一個善良的人都平安健康,凛冽寒冬之时一边记述故事一边等待春天。

昨天寫下的文字,今天該說句新年快樂了。

2019離開,2020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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