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eneFu

菜鸡咸鱼。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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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有个词儿,大概可表为「人情」。这词被全中国的老老少少挂在嘴边,老家人也申请不上专利,只能靠本地人才能心领神会的用法扳回一局。

所以这个词在这边,有种很微妙的说法,叫人户,串亲戚就叫走人户。比如说,如果有人盖了新房,定然要摆上几桌,请大大小小的亲戚们都来聚一聚。如果单是这样看,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庆贺「乔迁之喜」,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户的微妙就微妙在,它必须体现一定程度的规矩。

不知道其他地方如何,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筵席的规格,没什么特殊情况是「十大碗」——十种用海碗盛的菜。各个地方有不同的菜式,就我吃过的筵席来讲,不会变动的是炸酥肉、砣子肉和八宝饭。

而且,老家人办席,连座位次序都很讲究。我们家人少,每次去都得和别人家挤一挤。父辈都能分清哪里是上座,什么位置应该坐谁,不像我总是晕头转向,别人说坐哪儿就坐哪儿。

近几年,这般讲究的席办得少了,但总不免要去吃两顿。

这次办「房子酒」的,按辈分算是我父亲的姊妹,我得喊姑姑。姑姑打电话来,请我们去吃席并小住两天。父亲和姑姑在电话里似真似假地上演一出你来我往的好戏,我虽然看了不止一次,还是觉得十分有趣。

对方先热情洋溢地表达来意,父亲欣然表示吃可以住就算了。这是一套惯常的表演范式,但凡在此时全盘应下,就会让对方接下来准备好的话噎回肚子里,十分不符合规矩。「你来我往」中的「往」要讲究个章法。

对方于是佯作生气,我方于是面露难色;对方又祭出杀手锏「你不来就是跟我不亲」,我方借坡下驴,双方几次攻防,终于达成一致,鸣金收兵,甚感满意。

然后,收拾收拾,将家中宠物狗也弄上车,慨然赴宴。

农村现在新修房子,都修的是二层的小楼,楼前一个大大的院坝。姑姑家门前是个小坡,就修了个中不中西不西的大理石栏,若干根白色小立柱在下面撑着。外面散养着几窝鸡,鸡舍往下走是一片斑竹,斑竹边上是一个鱼塘。

如果这些东西都照中国电视剧里拍的那样放置,倒还挺美观的。

早来的其他人去鱼塘里捞了几尾大鱼,我与我妈于是去那一小片长得格外洒脱随性的斑竹里掰了不少笋。

没用「林」去修饰斑竹,主要是觉得用了有点磕碜字。

农村的锅是类似酒店后厨的大锅,更大一圈,直接嵌在灶台里。如此巨锅不存在掂锅,全靠锅铲上下翻飞。

吃饭的时候发现只摆了两张桌,来的人太多了坐不下,席上的女人和孩子自觉躲到后厨去吃,剩下一堆大老爷们喝着酒大声吹牛壳子。

做饭是女人,刷锅是女人,没饭吃的,还是女人。

和我爸一次闲聊,说起女儿分家产的事,他用十分理所应当的态度说,城市里好一些的也就是四六分,女儿分四,儿子分六,一般的都是三七。平分?不存在的。

如今女人能上桌吃饭了吗?男人们会说当然了,又不是旧社会。但一旦坐不下了,自觉下桌的不还是女人么。

这就叫规矩。

不知道哪家的媳妇来与我搭话,我见过她女儿,按辈分她是姐姐,她女儿喊我小姑。如今人家孩子都会叫人了,我荣升为「姑婆」,过几年也要迈入别人口中的「老女人」行列了。

我问她垃圾桶在哪,她说倒在坡上就行。

边说边侧过头吐出鱼刺。我惊异于她动作的熟练和精准,竟然一点点油星都没落在我身上。

我在此处绝无任何嘲讽的意思,各人的生活方式不同,是很正常的事,只要不对公共区域造成损伤,违反当地约定习俗,人家如何生活当然是人家自己的事。譬如有人喜爱用黄金马桶,我自然是用不起,对方如果以此来批判我,那我可太冤枉了。

就是替对方,也替自己感到费力。如果不与我讲话,她用何种方言都无所谓,但我是个说惯了普通话的人,为了与我交流,她也不得不用蹩脚的普通话组织词句,还要在吐刺的中途瞅着空找话题,来回切换,着实费力。

我父亲说这才是真正野生的鱼,好吃,肉也煮不散。而我嚼着带土腥味的鱼肉,忙着应付层出不穷的小鱼刺,空不出嘴来评价。幸亏这鱼的刺多。

饭毕,客人家上楼打麻将,主人家的女人们去后厨剥笋切菜,准备晚饭,我在一楼瞎逛。遇见一个抱孩子的大姨。她女儿也算是我侄女辈,二十三岁,孩子已经八个月了。怀里的孩子是个男孩。

双方艰难地拽着普通话没话找话地聊了几句,孩子哭了。年轻的妈妈走过来接过小孩,坐到长椅的另一头,掀开短袖上衣。

我看我的Kindle,她喂她的奶,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

我家的狗拴在院坝里,呜呜呜地叫着。狗在家里一直被娇惯,看不见家里人就委屈。楼上我爸妈在打麻将,哈哈大笑的声音从打开的窗户边飘下来,楼下的狗吱唔吱唔,和小孩的哭声一样恼人。

我去搬了个凳子坐在狗边上,看着天上高悬的太阳,仿佛不会落下一般,只觉得人活着每天都像在做梦。

看不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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