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萬里

香港人,居英國,好遊牧。不想繼續因為生活而遠離文字,現在又努力重新執筆中。沒有了不能活下去的東西有:蝦子餅、咖啡、小說、旅行和麵包。

【小說】伊甸的天空(完結篇.上)

使節團得在大道入口處放下車子,然後帶着人員和禮物如貫地穿過大道前進。夾道都是歡迎他們的市民,他們全部都穿着一模一樣的衣服、臉上都掛着一模一樣的微笑、所有人的右手都提着花藍,然後用左手揮下花瓣和彩帶,最前面的一欄是小學生,男的都剪成了平頭,女的都梳着孖辮,好像聖堂裡的詩班一樣唱着新 J 國國歌,只是他們不用拿着樂譜,唱的歌聽起來比聖詩更莊嚴,孩子們的神情也比起信徒們更虔誠。

2142 年是很重要的一年。

這一年新 J 國統一 50 年,國家主席艾斯邀請了多國政要,名目上是統一慶典,實際上是要向各國展示自己的銳實力。

約翰今年剛滿 27 歲,早在兩個禮拜之前,他就為今天的到來表現得興奮不已,因為這是他當上 W 國外交部秘書助理以來第一次隨使節團外訪,他對 J國這麼一個古老的國度寄有無限的遐想:大紅的燈籠、彫梁畫棟的宮殿、重門深鎖的古宅、當然還少不了體態玲瓏的東方女子⋯⋯

有些想像可能太孩子氣了,他承認自己是一個浪漫派的人,他中學時的理想是當詩人呢,因為他從小語文就很好,這當然是托父母在他出生時為他加強了語文能力的福,可是進入大學之後他就漸漸明白到了,要當詩人他還需要語文能力之外、一樣以前的人稱為「才華」的東西,很可惜他沒有,而這也不是提升智能可以給他的東西,他夢醒得也很快,立刻就轉讀政治,他父母為他終於肯腳踏實地而舒了口氣。

甫一打開飛機門, 新J國的接待員已經在外面等着,男的穿着漿得比木板還硬的西裝或是軍服,用儀態公整來代替西方男人的氣宇軒昂;女的穿着加入了現代元素的傳統服飾,元寶領收腰上衣配窄身裙,籠着一抺不卑不亢的細腰,每擺一下,都教使節團的男人們心猿意馬,年長的外交館有定力,臉上不動顏色,但像約翰一樣年輕的呢,不少都偷偷地紅了臉,眼珠子四處流轉,完全不知該往哪裡看才好。

所有接待員都在同一時間,向 W 國使節團作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動作工整得,彷彿是事先寫好了動作程式的定時人偶,起身時,臉上都掛着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笑容。停機坪上的陽光很明亮,約翰不禁舉起手來掩住眼睛,另一方面,又覺得刺眼的好像不是陽光而是太過劃一的臉,可是同行的大使卻笑得很開心,難道是他的錯覺?

新 J 國的外交季節設在氣候宜人、風光明媚的四月。外國使節團分成一個星期八隊、一個月共接待 32 國的形式進行,這 32 個國家都是平素跟 J 國往來最密切的盟友。W 國跟新 J 國斷交近半個世紀,經過多番週旋之下才再度建交成功的,所以總統對這一次出使有很大的期望。

外國使節團抵達之後,首先要參加會面大典。領䄂廳對出有一條一公里長的林蔭大道,使節團得在大道入口處放下車子,然後帶着人員和禮物如貫地穿過大道前進。夾道都是歡迎他們的市民,他們全部都穿着一模一樣的衣服、臉上都掛着一模一樣的微笑、所有人的右手都提着花藍,然後用左手揮下花瓣和彩帶,最前面的一欄是小學生,男的都剪成了平頭,女的都梳着孖辮,好像聖堂裡的詩班一樣唱着新 J 國國歌,只是他們不用拿着樂譜,唱的歌聽起來比聖詩更莊嚴,孩子們的神情也比起信徒們更虔誠。

來到領䄂廳前的人民廣場,使節團便會停下來,新 J 國會派負責人出來接過禮物。從下面看上去,領䄂廳看起來像電影裡的古老宮殿,象牙階梯又闊又高,爬在上面的人幾乎要五體投地才可以前進,玉欄柵上都彫着騰空的龍,飛舞的鳯,大門口漆成暗紅色,上着一把純金鑄成的鎖,聽說要四個大男人合力才打得開,金鎖打開和關上時發出的沉重的一聲,代表了這個國家歷代元首那源遠而牢固的權力,咔嚓──沉沉的,悶悶的,但着實撼動到人心底裡。

宮殿上方高高的懸掛着國家主席艾斯的肖像。

今天天氣有點熱,約翰來自寒帶的地方,所以穿得有點太多了,等了好久艾領導才珊珊地走出來,五十開外的男人,目光如炬、氣宇軒昂,他一出來,人民廣場就傳來震天價響,鼓掌喝采聲如海嘯一般席捲過來,拍手的不只是新 J 國的臣民,所有外國的使節們也得跟着躬身哈腰拍起手來,連約翰的頂頭上司 W 國外交大臣也不能免俗。拍了一陣,約翰就忍不住覺得反胃,一定是在陽光低下站太久的關係了,他對自己說。

使節團們此起彼落的掌聲停下來之後,新 J 國國民的掌聲和叫聲還持續了好久,這時約翰才留意得到,這個國家的人連拍手和歡呼都是劃一的。典禮結束,在離開的時候,他無意中聽到人群裡有人這樣說:

「不是出使,是朝貢呢。」

約翰聽了覺得很不舒服。

典禮結束之後,新 J 國會派出專人分別接待各國使節,W 國同行的還有經濟部長和科研部長,他們跟這裡的相關部門簽了長久的合作協議,之後又獲得跟艾領導一起用餐的機會,大使、經濟和科研部長都顯得很開心。

接下來連續三天,新 J 國的人領着他們周圍參觀,第一站是工廠。廠裡所有人都穿着乾淨的保護衣,各自在自己的崗位上工作,約翰他們經過時,沒有人會好奇地抬起頭來,也看不到有人會跟同事偷偷地說悄悄話,他們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機器或輸送帶,一直不停手地工作。被大使點中相問問題時,那人就會上前,脫下眼罩口罩露出木納的臉,然後作出極簡短的答覆,出來時,工廠的經理很高興地拍了拍自己脹鼓鼓的肚皮,說在艾領導的指示下,工廠的生產總額一年翻三倍!三倍!

第二站是詩人工坊。詩人工坊?約翰覺得這種叫法有點古怪,工坊裡有三百多個人,出來迎接他們的是工坊的主任,他是黨員,當天穿着正統的制服。廚房裡擠着幾個女人,都在靜靜地忙碌着,看來她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接待不同國家的人。主任帶大使一行人來到其中一個詩人的桌子前,那詩人很年輕,長了一臉的青春痘,可是眼裡既沒有青春也沒有熱情,年輕人背後的牆上用玻璃框鑲着他的詩習裡其中一首詩,去年這詩集得了世界文學大奬,一行人寒喧了幾句之後,曾經做過詩人夢的約翰忍不住問年輕人作詩的靈感和想訴說的事,可是年輕人只是用平板的聲音說:

「我腦子裡收集了世界上所有的詩歌的數據,而且每十五分鐘更新一次。只要好好地把所有詩的用詞、隱喻、意景、情感等分析和歸納,立即就可以編出一首驚天地泣鬼神的新詩。」

年輕詩人的眼睛有如一千年前就已經冷掉的死灰,永遠都不可能復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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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續篇(上)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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