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萬里

香港人,居英國,好遊牧。不想繼續因為生活而遠離文字,現在又努力重新執筆中。沒有了不能活下去的東西有:蝦子餅、咖啡、小說、旅行和麵包。

【小說】伊甸的天空(二十一)

人因為吃了那顆樹的禁果,所以才被逐出樂園所以如果不吃那果子,就可以永遠地在樂園裡面生活下去這樣應該是很開心的事即使裡面的人連自己衣不蔽體都不知道⋯⋯
人因為吃了那顆樹的禁果,所以才被逐出樂園
所以如果不吃那果子,就可以永遠地在樂園裡面生活下去
這樣應該是很開心的事
即使裡面的人連自己衣不蔽體都不知道

2089年1月10日,解放區首都Q市。

正午過後的陽光照下來,明明是冬天,從大衣裡露出來的手肘和頸項隱隱可以感覺到陽光的熱度,遠望過去,對面淡藍的天空和碧綠的群山一片明靜,如果加上蟬聲,子杏會錯覺現在是夏季。灰色的墓碑沿着山坡一路下來,每一塊都是簇新的,表面又光滑又乾淨,記念了七年來為了起義而陣亡的人,有些是多人合葬,有些碑上連死者的名字都沒有,子杏瞥上眼,在父親的墓前再合掌一次,過渡中心的職員林小姐在後面乾咳了一聲,催促她時間已經到了,子杏收拾好花束的包裝紙,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塵埃站起來,在林小姐的督促之下回到車上。

回到過渡中心時,上午的集會還未完,子杏探頭進禮堂,發覺學員們正分成幾個小組,老師正向各組發選票,接下來要選今年的學員代表。

子杏在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之下快步走到蔚妍和櫻花身邊,甫坐下來,手上就接到一張選票,上面一行下來八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方格,子杏拿起筆來,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把紙上的名字和每天見到面的學員的臉對上,她想偷看蔚妍和櫻花選誰,但兩個人填好之後都立即把紙對摺起來不讓她看,子杏對着選票納悶了一陣,然後隨便地在從上面數下來第三個名字旁邊的方格打了一個大大的叉號,又再三確定選票上沒有印上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做這一連串動作時,她感到很心虛。

過渡中心的人說這也是訓練的一環,但她總覺得自己正在做什麼錯事似的,看到她交出選票後渾身不自在的樣子,櫻花冷冷地甩她一句:「妳也太認真了。」

「對呢,這樣只能算是圍爐擺家家酒,出到外面一樣沒有選舉。」子杏隨便地附和着。

「不是說莫教授正在搞嗎?」蔚妍插嘴說。

這時教員們已經收回所有選票並投入自動點票機裡了,櫻花盯着大螢幕上各候選人一路升上去的得票數字,突然有點憤慨地說:

「應該沒有那麼容易搞得成吧,我總覺得他身邊的人都不太熱衷喔。」

「我也這樣覺得,為什麼呢?」蔚妍苦笑。

「因為江山是『打』回來的嘛,花了這麼多心機死了這麼多人,現在要那些老古董打開雙手讓出來,天底下哪有這麼好康的事?」

這一段時間新聞都在報導臨時政府的首領莫教授想在今年秋天之前大選一事,解放區的人也很雀躍,當成是茶餘飯後一齣好戲來看,因為這是他們從J國獨立出來之後的第一次選舉,莫教授正在外地爭取其他國家承認選舉,已經有一個非牟利團體答應會派員觀察。

雖然人們喜歡七嘴八舌地討論,但除了莫教授本人之外,政府裡其他有力人士一真都沒有很踴躍,就連今次莫教授想去外地遊說,各個部門安排起來推三阻四,搞到他幾乎不能成行。執政黨意興闌珊之餘,民間也沒有人敢成立新的政黨,大家都害怕臨時政府這一招的目的是引蛇出洞,日後會被算賬的。

大概想改變一下話題,蔚妍問起子杏今天掃墓的事。

「那個林小姐,每一次外出她都寸步不離地跟着呢。」子杏說罷,不其然又想起林小姐那雙好像在看罪犯似的眼神,心裡升起一陣厭惡。

「真是的,這裡不是叫做解放區嗎?我怎麼覺一點都不覺得有哪裡被解放了?」蔚妍說這話時特別小聲,總是怕批評會被別人聽見。

「而且又不能隨便外出,申請了又未必批,批准了還要有職員陪同。」櫻花附和着說。

「有時候我覺得,好不容易逃出來了,我們只是從一個監獄搬到另一個監獄,不是嗎?」子杏說,語氣有點酸,這時她突然想起蔚妍跟她不同,雖然她跟子杏同時進入過渡中心,但高材生就是高材生,才半年就已經修業完畢,再過一段短時間,蔚妍就可以離開這裡,正式成為解放區的公民了。

「妳有想好出去之後要做什麼嗎?要工作還是繼續升學?」

被子杏這樣問,蔚妍只是聳了聳肩,臉上並沒有作出任何表情,看不出她有沒有因為終於可以離開中心獨立生活而興奮或是不安。

這時台上忽然傳來喧鬧聲,大螢幕彈出了當選的學員的名字,負責他們班的導師也故作興奮地跳上台,帶領台下的同學向當選學員代表的男人致賀。

子杏、蔚妍、櫻花跟着眾人一起拍手,聲音始起彼落,有點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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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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