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萬里

香港人,好遊牧,旅居英國。不想繼續因為生活而遠離文字,現在又努力重新執筆中。沒有了不能活下去的東西有:蝦子餅、咖啡、小說、旅行和麵包。

被「消聲文化」燒到了

Photo by Markus Winkler on Unsplash

7月7日,Harper’s Magazine 刊登了一封由150位文化人聯署的公開信,題為 A Letter on Justice and Open Debate。信不長,只530多字,不過因為有不少重量級人碼簽署,例如語言學家杭士基(Noam Chomsky)、《使女的故事》作者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和《哈利波特》作者 J. K. 羅琳,所以擲地有聲。

https://harpers.org/a-letter-on-justice-and-open-debate/

信中指出的,是近年雖然樂見不少以前是邊緣化的意見,終於漸漸得到大眾的接受而走進主流的同時,這些晉身為主流的意見,卻又反過來對其他一些不同意他們、或是對他們的主張提出疑問的聲音進行驅逐,其至滅聲,所用的平台正是社交媒體。例如某一位知名的人士在推特上說了什麼,如果有一群人覺得不中聽,他們即會群起攻之,又或者宣言不再買他們的產品、或讀他們的書、聽他們的音樂,甚至批鬥到他們失去工作為止。

咦,聽起來是不是熟口熟面,對了,跟我們偉大的祖國的小粉紅網軍的所作所為很像呢,還以為是中國特產,原來在外國也一大把,他們的 hashtag 是 #[Name]isoverparty,或#cancelled,「Cancel Culture」 的另一種叫法,是「Online Shaming」。

公開信雖然在各大報紙中造成了話題,反應卻並不一定是正面的,一來信真的很短,你不可能在在 500 字以內討論一個這麼複雜的問題;二來,在西方世界的 Cancel Culture 中,他們主要桿衛的是目前已經被認為是普世價值的一些主張,例如 Black Lives Matter、LGBTQ 的平權、Metoo 等等,所以被他們捉出來的人,大都是有心(或是無意)在這些議題上「做錯了事」的人。

這封信另一個讓人們很不喜歡的地方,就是他們找了 J. K. 羅琳來簽署,因為 J. K. 羅琳剛剛才在推持上因為一些發言而引起很多人的鞭韃,所以找她來簽,是最不適合的,亦大大地減低了這封信的說服力。

J. K. 羅琳發生什麼事?

事源於6月6日,J.K. 羅琳在推特上分享了一篇文章,並用翻白眼的語氣(筆者認為)寫出上面的話,簡單地翻一翻,就是:太 PC 了吧,真接叫女人不就好了,說什麼「有經期的人」呢?

那篇文章講的是在武肺之後,我們如何可以更照顧到世界上所有有經期需要的人,因為衛生棉對世上不少人來說是奢侈品,而且在瘟疫時代,原本就衛生不太良好的地方,對有經期要處理的人來說,可能是雙重打擊。文章中有幾次都用詞小心地說:

An estimated 1.8 billion girls, women, and gender non-binary persons menstruate……(估計有 18 億的女孩、婦女和非二元性別的人士會有經期⋯⋯)

所謂 gender non-binary(非二元的性別認同),就是在性別認同中可能有但不限於男/女/亦男亦女/非男非女,或者在兩者之間具有自由流動的取向的人。

其實那篇文章雖然寫得小心,不過有好幾次,筆者都很自然地只用了「女孩/女人」這個字,只有在一些地方特別地加入了「所有有經期的人」來展現包容性。如果看該文章下面的評語,就可以看出有不少人也提出同一個問題:有經期的,不就是女人嗎?可是 J. K. 羅琳不同,她是名人,所以她一開口,即引起很大的迴響。

首先,她一句「有經期的是女人」,有人覺得把非二元性別人士排除在外了,如果從「性別認同(Gender)」這角度去講,她的講法欠包容性,這是無可厚非的,例如跨性別男性在出生的時候,是帶著女性性徵的,所以在 gender non-binary 的世界,他們是有月經的男人,經期來時,他們在肉體上跟女性一樣不好受,那篇文章把他們包括在內,是因為他們也一樣有這個衛生需要(試想像在男廁裡要小心換 M 巾),你又口快快地跟他們說有月經的是女人,這會讓他們覺得更痛苦。

問題是,人們下一步的指責,就是 J. K. 羅琳是 Transphobic(跨性別恐懼),這我就有保留了,拿同性戀來說,一般雙性戀者對一些細部不理解、或持有不同意見是一回事,要升級到叫他們「恐同」又是另一回事,因為「恐同」是主動的,是帶攻擊性的。

有女網民跑出來說:我三十七歲,停經十年了,難道我不是女人?又有人說:難道妳不知道女人只在人生的一定歲數才會有經期嗎?停經了的就不是女人了?做了子宮摘除手術的又是不是女人?(我覺得 J. K. 羅琳沒有這樣說,正如我說「有鬚的是男人」,不代表我說不留鬚的不是男人,又或者女人生了鬚就是男人)

剛好這件事發生時,BLM 的示威正進行得如火如荼,這個時候不講 BLM 反而跑去講兩性,這樣好像也有罪。有網民指責:我看清 J. K. 羅琳這個人了,到最後她還是只關心白人的事/妳那麼高尚,為什麼不把妳的巨額身家拿出來幫忙跨性別者?還要是黑人跨性別者?/我今天起身,有黑人被警察殺死、大瘟疫流行、世界一團糟,而 J. K. 羅琳想到的是:OK 今天就拿跨性別人來開刀(其實在五天前 J. K. 羅琳才在網上表示了對 BLM 的支持)。

明明正在講兩性的事,為什麼無端端又帶到 BLM 、白人至上主義去了?

不過,面對千夫所指, J. K. 羅琳立場堅定,而且嘴多多,有點越描越黑。首先她說自己不是 Transphobic。她又反問,我們現在是不是進化到要全否定一個人的「生理性別(Biological sex)」了?連講都不可以再講了?

If sex isn’t real, there’s no same-sex attraction. If sex isn’t real, the lived reality of women globally is erased. I know and love trans people, but erasing the concept of sex removes the ability of many to meaningfully discuss their lives. It isn’t hate to speak the truth(如果「性別」不是真的,又哪來同性吸引?如果「性別」不是真的,世界上所有女人的真實生活都會被删除,我認識也愛跨性別的人,但如果硬要把「性」的概念移除,就會把許多人有意義地討論他們的生命的能力也一拼移除了。說出真相不代表就是仇恨。)

對 J. K. 羅琳來說,「真實」就是人在出生的時候,是實實在在地有一個性別,男或女,還有極少有的雌雄同體,這就是「性別(Sex)」。日後你可以按著你的「性別認同(Gender)」去對自己的身體作出任可決定,她沒有說不可以,也沒有表示會排擠,不過有一些跟隨著「性別(Sex)」而被加到你身上的特徵,是不會更改的,不是嗎?例如有子宮的人大部分都會有月經(你可以停了它),而天生為男性的人,大部分他們的力氣會比天生是女性的人大(而且會構成威脅),不是嗎?

不過現在的西方社會趨勢就是不容許你這樣說,提都不凖提。照他們的邏輯,我們廣東話中很常說到的「鬼唔知阿媽係女人(即係,嗰 D 好似太陽喺東邊升起嘅定理我洗鬼你教呀)」應該也會出事。因為時代進步了,雖然太陽依然由東邊升起(至少直到一天地球人移民為止),不過阿媽不一定是女人。或者你只有兩個父親;或者你有兩個母親;或者你阿媽以前曾經是女人,現在是男人了;又或者以前是男人,後來成為女人之後才成為你母親,而他未必有經血,但不代表他不是一個真女人⋯⋯等等。老實說,這些都沒有所謂,the more the merrier,可是如果有人順口講了一句「鬼唔知阿媽係女人」而即被人群起攻之,說他那句話因為不夠 inclusive(包容性),所以他就是歧視,就是以大多數欺負少數,他是壞人,這就太上綱上線,太文化大革命了吧。

又有人翻舊帳,說《哈利波特》四千多頁,裡面的角色欠多元,而且連一個同性戀者都沒有!(說好的創作自由呢?)也有《哈利波特》的粉絲揚言 J. K. 羅琳不再是《哈利波特》的作者,因為她沒有資格了。吓?那《哈利波特》的作者是誰?是石頭裡爆出來的?你們為什麼不去驅逐莎士比亞?他的作品有大量反猶及厭女主義。我不是開玩笑,你怎麼知道什麼事候吹個什麼風不會燒到莎翁?上世紀30年代寫的《亂世佳人》剛剛被下架了,因為裡面對黑奴的描寫很不好,再這樣下去,你不如索性好像 CCP 那樣把不中意的書都拿出一把火燒了算吧。

當你政治正確到連「有月經的是女人」都不準講時,你就抺殺了女性的話語權。尤其是女性在父權社會中,她和經期之間條被污蔑了好幾千年的紐帶。女人因為經血而污穢。東方文明就不用說了,聽說一些寺廟不會讓來經的女人入去拜拜,有一些寺廟索性拒絕所有女人,我在泰國到過一間,我一邊在外面打轉拍照,一個僧人一邊好像獵鷹似的盯著我。日本漫畫《奈津之藏》裡面就提到女性是污穢的,女人不能入酒倉,女人入了酒倉,那一年釀的酒就會腐壞這種迷信,如果不是因為二戰,作為媳婦的奈津也不可能打得破禁忌,不只進到酒倉,還發揮起釀酒的天賦來拯救了佐伯一家。

女人經血之髒,在聖經中也有提到:

女人行經,必污穢七天,凡摸她的,必不潔淨到晚上。(利未記十五章 16 節)
若有婦人懷孕生男孩,她就不潔七天,像在月經污穢的日子不潔淨一樣。⋯⋯在產血不潔之中,要家居三十三天。她潔淨的日子未滿,不可摸聖物,也不可進入聖所。她若生女孩,就不潔淨兩個七天,像污穢的時候一樣,要在產血不潔中,家居六十六天。(利未記十二章 2 至 5 節)

即使在今天的歐洲社會,還是會有一些正統的猶太教徒,會不願意跟女人握手的,因為他不知道妳當時是不是正在來經。

她們在流長的歷史中被這樣對待,正因為她們是女人,同樣也是因為她們是「有月經的人」,「月經」不是女人的全部,但卻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不管你喜不喜歡,「有月經」是生理也是很多文化對「女人」的定義也是枷鎖。如果有一篇學術文章想講「經血在父權社會中為女性所帶來的烙印(menstrual stigma)和經期如何定義了女性的強制人格塑造」,那篇文章是不是通篇都不準只用「女性」這一字,而要寫成「所有會流經血的人」?如果有人真的想這樣寫,那是他的自由,可是你不能跑出去攻擊甚至試圖抺殺另一個只想用「女性」這個字的來完成同一篇論文的人,這就是自由社會,正如你如果喜歡把「sex」和「gender」混起來講,那是你的自由,如果 J. K. 羅琳偏向把「sex」和「gender」分開,那也是她的自由,那是觀點的問題,不是絕對的對和絕對的錯的問題。

到底這個世上有沒有一種說話方式,是可以保證不會傷害到全世界 78 億個個體的心靈的?如果有,不是這 78 億人都被一統化了,就是這套話語已經被升華成一種不能被挑戰的教義。又或者,在未來的世界,每一個人都要去讀法律,然後出口都要「在這個情況下⋯⋯不包括但沒有盡列⋯⋯可能有但不限於⋯⋯」,以免對任何一個人做成抵觸。又或者,很快我們就會進入一個失語的年代,當初攻擊別人的,一天會因為自己也說了什麼而被其他人攻擊,最後大家最好什麼都不說,我們不再對話。不管如何,I disapprove of what you say, but I will defend to the death your right to say it 的精神已經蕩然無全。

即使是普世價值,也得容下別的聲音,不然,非黑即白,非左即右,沒有中間,或你不凖留在中間,這跟原教主義者有什麼分別?坐在鍵盤前、或對著手機螢幕,轉挑那些你們覺得是錯誤的發言來大加討伐,那真是成本低得不能再低的聖戰。

消聲文化找上門了

為什麼突然講起消聲文化來?因為這情況發生在自身身上了,受害人不是我,而是波仔。波仔當然不是名人,他只是在推特上聚集了不少同一個行業的 followers,同時他也 follow 了幾千人,因為不是公眾人民,如果 Cancel Culture 這個字不適用的話,就改用 Online Shaming 吧。

上一個月他在推特上發表了這樣的話:我的 feeds 近來開始變得雜七雜八了,所以我會 unfollow 全世界,然後由頭 follow 過。

久不久清一清自己的 follow 清單,其實是再平常不過的事,而且跟了幾千人,漸漸他就越來越看不到有關他自己那個行業的最新資訊了,想個 feed 乾淨一點,本身沒有罪,那麼,在那裡犯了眾憎了?

是因為他說這話時,剛好 BLM 發展得火紅,網上一片自我醒覺的聲音,又或是不斷地有很多人瘋傳一些短片、文章之類。

立即就有一些衛道士跳出來指罵他:

——喂!你們看這個人,他不關心有色人種的情況!我要號召所有人unfollow 他。

點解清個 feed 都可以變成是「不關心有色人種」?站在波仔身邊的我這個黃種人真是覺得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突然搖旗吶喊起來的人,連波仔本身的國籍都不知道,大家彼此不認識,波仔也從來沒有說自己要清 feed 的原因(我根本不用跟你們交代),總之跟 BLM 無關,那人對螢幕另一邊一無所知,卻無阻他自封為思想的十字軍,外出(其實是手指之外,動都沒動過)南征北伐(真的很像小粉紅)。

波仔本身也不是在推特上完全不談政治的那一種人,只是剛好沒有在 BLM 上表態,不表態不代表他不關心或不支持,只是如果要說到這段時間最讓我們心煩的,一是國安二是武肺。又或者,我們不只要小心說話,甚至連選擇什麼才是自己目前最關心的社會議題的自由都沒有了?

登在 Harper’s Magazine 上的那一封公開信雖然短,但有幾點是很值得我們深思的,首先它指出了言論自由正在被各個方面所圈了起來,而且越圈越細,所謂各個方面,包含了左中右各路人馬。另一句寫得好的,是這種對不中聽或不同意見進行「滅聲」的趨勢,會 “…dissolve complex policy issues in a blinding moral certainty”。

——本來是複雜的政策問題,卻被盲目的道德確定性消融了。


聲名一:我不是 J. K. 羅琳的粉絲,不是要特別為她說好話。

聲名二:我不是 Transphobic,不要亂扣帽子,對我來說性別認同是人的自由和權利,我想提問的不是 Trans Right,而是 Cancel Culture 本身。那裡沒有研究、沒有討論、沒有對話,那裡面只有一群自命站在道德高地的人對另一個人的攻擊,跟約翰福音中要用石頭打死行淫的婦人的群眾一樣。你得到的是 mob mentality 的快感,對現實世界中的種種不公卻完全沒有任何幫助,雖說出發點不一樣,但骨子裡這行為跟中國的小粉紅網軍完全沒有分別。

聲名三:也不要叫我 TERF(Trans-exclusionary radical feminist),我可能是女性主義,不過女性主義的定義也常常在變,這幾年我已經沒有跟得很貼了。對於女性主義,我有我自己的見解,但我不想定位,因為人大了(老了),知道世上太多灰色地帶,你越是旗織分明,就越容易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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