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萬里

香港人,好遊牧,旅居英國。不想繼續因為生活而遠離文字,現在又努力重新執筆中。沒有了不能活下去的東西有:蝦子餅、咖啡、小說、旅行和麵包。

史實和謊言交錯的《間諜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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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大義,我甘願化身成叛國賊
《間諜之妻》宣傳海報截圖,©2020 NHK, NEP, Incline, C&I

蒼井優是我很喜歡的演員,高橋一生很早就出道了,但一直都是待在背景裡,近年才從後趕上,也不錯看。新作《間碟之妻》是二人繼《青春電幻物語》和《愛情人形》後第三度合作,講中日戰爭。

1940年,太平洋戰爭開始在即,日本已經全面向亞洲進發,國內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關東軍甚囂塵上,一邊跟德意交好,一邊在國內抓「間碟」,在《國家總動員法》之下,所有資源都要以投入戰爭為先,國民要屏棄奢侈、為公滅私。即使外面風聲鶴唳,在神戶經營貿易生意的富商福原優作(高橋一生飾)及其妻福原聰子(蒼井優飾)照樣過著西化而優雅的生活。聰子的青梅竹馬、現在已升任為憲兵隊隊長的津森泰治(東出昌大飾)屢次勸他們要穿國服用國貨、生活行動要多檢點,他們都當成是耳邊風,尤其是思想前衛的優作,對關東軍的橫行霸道很不以為意,看見軍人步操他就掉轉面,又早早揚言日本會輸。這時候的聰子,是一個住在豪宅裡養尊處優的小貴婦,跟丈夫的共同興趣就是在家拍自導自演的間碟片。

一次優作帶著外甥竹下文雄(坂東龍沙飾)到滿洲出差,回來之後,二人的神色都很古怪,外甥文雄突然宣布辭職躲到有馬温泉「寫作」。不久,一個年輕女人被人發現浮屍海面,聰子被泰治叫去問話,原來死者名叫草壁弘子(玄理飾),是優作從滿洲帶回來並安插在有馬一家名叫「Tachibana」的旅館工作的女人。聰子以為優作金屋藏嬌,雖然優作叫她收手,她也執意要查下去,結果發現弘子因為掌握了國家機密差點在滿洲被殺,是優作和文雄把她救了出來。

弘子手上有一本筆記,記錄了關東軍在滿洲進行人體實驗的解剖結果,筆記到了優作夫妻手上,他們可以怎樣做?


《間碟之妻》的故事很簡單,拍攝手法也很平實,沒有故意營造緊張的氛圍,也沒有一般間碟片的驚險動作和鋒迴路轉,卻在國際影展中大受好評,導演黑澤清更憑此片獲得 2020 年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獎(銀獅獎),另外在日本國內也得到不少奬項。

日本反戰電影時而有之,但很少會說得很白,山田洋次的《東京小屋》和宮崎俊的《風起了》都隱晦得不得了。就算是被指責他為了得到諾貝爾文學獎而討好中國的村上春樹,也沒有寫得很深入,日本右翼說《刺殺騎士團長》親中,我看完後抓頭,咦,哪裡有?近期的《棄貓》直接呼籲日本人要以史為鑑,哀鄰國的人民的死之餘,更哀無端被拉上戰場被迫著殺人的日本青年(村上的父親)。《間碟之妻》不跟你來這一套,不兜圈,一劍直指關東軍在滿洲進行的人體實驗,他們的解剖記錄偶然落到優作手中,作為「世界公民」、相信 universal justice 的優作堅持要把解剖記錄翻成英文,帶去美國,利用國際法庭仲裁日本(優作是不是未來人?我在看穿越劇?他的對白和想法也太 21 世紀了吧)。

電影沒有真接指明是「731部隊」,但看者心照,一編日本影評也直言不諱說當年日本成立憲兵隊抓自己的國民,或是「731部隊」的人體實驗,都是事實。也有評論說過了 75 年,終於有創作者從新的視點看這場戰爭,並對終戰的原因做出豪快的總結,做得好啊!當然也有人看了心裡很不是味道,指控這不是反戰而是反日,日本軍哪有做過人體實驗?你把他們跟納粹搞混了吧。

比起南京大屠殺和慰安婦,人體實驗在日本是更大的禁忌,你敢提起,就要做好被右翼人士攻擊的覺悟,一位 blogger 說很驚訝自己的國家會拍出這樣的電影,看一看企畫的機構,竟然是國民電視台 NHK!

你可以想像某一個地方的政府「容許」創作者這樣批評自己的暗黑歷史嗎?我覺得,日本雖然有民主制度,但並不是一個很自由的國家,至少,曾幾何時,香港人要創作的話,絕對比他們有更大的空間(有沒有能力是另一回事)。不,我不是主張蕭生論,八九十年代的港產片多有深度,大家心裡有數吧,在「黃金時期」都沒有做的事,現在更不可能,想寫中華民族的黑歷史?不要說鳯凰衛視,今天連 RTHK 都做不到了。

壓下去、不准講、把文章留白、把句字塗黑,然後以為那些發生過的事將不會再存在。

知道優作的秘密後,立志要成為「間諜之妻」的聰子,©2020 NHK, NEP, Incline, C&I

《間碟之妻》講到終戰那一段,完全不提日本人很喜歡講的兩枚原子彈,跳過真實發生過的事,把自己寫成受害者,不論是個人或國家層面,在心靈上會讓人很舒服,但一個人(或民族)如果不懂得自省就不會得到救贖。面對神戶大空襲,聰子赤腳穿過一片火海時,她這樣說:

これで日本は負ける。戦争も終わる、お見事でした!
就這樣,日本會輸。戰爭也會完結,真是太好了!

竟然將「日本は負ける(日本會輸)」和「お見事(太好了)」放在一起,NHK 是鐵了心要跟日本右翼杠上吧?


不少影評都有提到這齣戲更像是舞台劇,之前說過故事很簡單,不只這樣,敍事手法也很直接,你甚至可以說他們太直接了,幾乎可以用 raw 來形容,亦完全沒有電影那種幾經精心剪栽的構圖和光影層次,燈光直直的打下來,所有東西都看得一清二楚,角色的動作偏大,女主角的表情異常豐富,真的,感覺好像在看話劇。

另一方面,優作和聰子有空時又喜歡在家拍電影,舞台劇的佈景一般的神戶豪宅只要把門窗關起來,就成了又一個影院,戲中有戲。聰子在丈夫的導演下飾演壞女人、女間諜,他們拍成的電影,有兩幕取自優作在滿洲拍下來的人體實驗菲林,為什麼要在戲中加入真的記錄?如果假裡摻了真,真的記錄可不可能也摻了假?聰子是戲中的間碟,在現實中也是在丈夫引導下扮演著間碟?她讓人想起《色.戒》裡的王佳芝,佳芝因為虛榮而一時忘了一切只是一場戲,所以慘死,優作和聰子之間就多了一點真誠,欺騙之餘,也多了一點人情味。《間碟之妻》亦真亦假,虛實交錯,結果,歷史只是一種傳釋,優作是正義之士?還是單純的騙子?我們看到的是夫婦之間的謊言,還是超越了心靈相通的真愛?

優作被憲兵叫去問話的一幕,中間是導演黒澤清,©2020 NHK, NEP, Incline, C&I

劇中有兩個角色的變化是很讓人細味的,其一是青梅竹馬的泰治之變。首次出場時他跑去跟優作報告英國商人 Drummond 被捕,他以友人的身份叮嚀優作萬事小心,當時他剛升為憲兵隊隊長,還是一個正常人,態度也和善;第二次出場,他應聰子之約到她家一起喝威士忌,那時他已經對兩夫婦的西式生活真接出口批評,他看二人的目光,漸漸變成從上而下;第三次出場時,他已經變成國家機器,不肯聽國家話的優作和聰子已經不再是友人,而是跟曱甴一般的存在,有日本影評指出,泰治之變代表當年日本如何漸漸走向瘋狂,用香港人的眼睛看,可以再體驗一次黑警是怎樣練成的。

— — 為什麼穿洋服不穿國服?

— — 為什麼喝西洋產的威士忌?國產的很失禮你嗎?

黑澤清拍此片當然不是要反映香港,是我心裡的投射,不過日本也好中國也好香港也好,一個群體要瘋狂起來,其實易如反掌,另一方面,今日中共的蠢蠢欲動意氣風發,似不似昔日的日本皇軍?

另一個關鍵是聰子之變,聰子一開始只是不太理世界疾苦的開心太太,她性格上唯一突出的地方,就是她眼中只有她丈夫,為了他的大業,就算要她化身成間碟賣國賊也在所不惜。

「死不可怕,跟你分開才可怕!」

乍看之下是日本影視作品中不斷出現的理想女性形象,她不理什麼真理大義,丈夫的信念就是自己的信念,孩子的命就是她的命,為此她甘心不辭勞苦粉身碎骨。但用心留意的話,聰子的性格其實沒有那麼平面,分水嶺在她偷看了優治的人體實驗錄影片後,之前她只是一個「什麼都看不到」(外甥的話)一心只是想捉小三的女人,看了之後,她遙身一變成了間碟之妻,她的理由是要追隨丈夫到天涯海角,但有幾幕卻道出這也是她自己的意志:

「不要問我為什麼叛國,看了那些影片你們就會明白了。」

優治也跟她說:「妳不是間碟之妻,不用活得偷偷模模,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信念跟我們一致的人。」

有時,為了「大義」(和救老公),她可以獨自做出極冷酷的計算,欺騙憲兵、犧牲其他人,一點也不手軟,應該說,比她的老公更狠。

私は一切、狂ってはおりません。ただ、それがつまり私が狂っているということなんです。きっとこの国では。
我一點也不瘋,正因為我正常,所以在這個國家才會成為瘋子。

片名為《間碟之妻》,聰子好像是附屬似的存在,但事實上故事以她為軸心,她所追求的「大義」,不只是她丈夫的,也是她自己的信念,用這樣的人物去回應這麼他者化的作品名,也是創作者對傳統女性演譯的一種挑撥吧。

優作跟太太一起去買寶石,這一幕也有點《色.戒》feel,©2020 NHK, NEP, Incline, C&I

不是所有人都把《間碟之妻》當成反戰電影來看,包括日本人在內,瘋狂的世界是背景,有人覺得這劇只是寫一個女人為了心愛的男人可以做到幾盡,電影的結局曖昧,可不可能,這對夫婦在出賣和被出賣之間,反過來欺騙了全世界?

淺白的故事、直率到幾乎粗糙的敍述、大膽的指控、舞台劇般的演出,觀眾由始至終跟作品保持著一段距離,不濫情不呼天搶地,反而讓誨澀殘酷的歷史變得很容易消化,也更有力道。你要當成反戰劇來看也好,要當成愛情劇來看也好,當成是間諜劇的話,也不失娛樂性。

本文盡量以小劇透的放式寫,希望沒有洩露太多,《間碟之妻》會在本年度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10/4 及 12/4),如果大家有興趣,不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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