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llHouse

Childfree, Feminist. 狭隘之所以致命是因为不理解差异的常态而四处套用自己的标准和经验且不自知。让差异成为寻常的事情,为无法知晓的事情保留余地,是保持谦逊和进步的方式。聊聊自主不生育,讨论下女性话题,也时常分享下别的。

No.3 所谓本性

母亲节刚刚过去,在把女性的繁殖天赋当成一种生理富士康的环境下,很难不去质疑为什么母性会被认为是自然而然的天性。

在讨论母性是否存在的问题之前先搜索了一下母性这个词的定义和发明创造时间。母性,指母亲爱护子女的本能,也指女性像母亲一样喜欢去保护、怜爱人或物的本能。这个词在Etymology Dictionary里据说起源于15世纪来自于法语的maternité,从1893年开始作为一个准形容词使用,指为孕妇设计的服装。英文原文如下:

maternity (n.)

1610s, "quality or condition of being a mother," from French maternité "motherhood" (15c.), from Medieval Latin maternitatem (nominative maternitas) "motherhood," from Latin māternus "of a mother," from māter "mother" (see mother (n.1)). Used from 1893 as a quasi-adjective in reference to garments designed for pregnant women. Maternity leave in reference to working women is attested by 1942.


在Elisabeth Badinter关于母性的书籍《L’amour en plus》里面,根据她的研究和文献考察,母性这个词在几个世纪的时间里是不存在的,几个世纪以来,甚至几千年来,我们谈论的一直是母亲而不是母性这个词,所以“母性”这个词的出现也是在相对来说比较近的历史线上。在她的书里,17-18世纪的法国社会,孩子生下来就会被送到乡下的奶妈家里,很少见到亲生父母,精神遗弃和物质匮乏带来的照顾不周全和夭折死亡都很常见。母亲的行为常常介于冷漠和遗弃,在这个地带来回摇摆,而这种漠不关心和抛弃持续了将近两个世纪。Elisabeth讲到,“长期以来,母爱一直以本能的形式被谈论,以至于我们很容易相信这种关爱幼儿的行为,无论什么时间和空间,都在女人的天性中根深蒂固。在我们眼里,每个女人,通过成为母亲,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她人生的所有答案。就好像一个预先形成的、自动的和必须的程序一样只是在等待被启动的时机。”

与其说是时代进步,经济人文社会分工等各方面发展和改革,改变了之前两个多世纪的冷漠和遗弃的社会现实,不如说是妇女、儿童地位的提高,让育儿的观念在某个时期开始流行起来,对做母亲的社会道德标准和要求也跟着提高普及开来。

“母性”这个词的创造和定义何尝不是一种社会演变的产物,法国在17世纪以后,成年人才开始改变对童年期的观点,对儿童赋予了一种新的关注,而那个时候关注的概念远远不是把孩子当成家庭的中心,在柏拉图主义的意识形态影响下,17世纪的教育学信奉赎罪和惩罚-“为了拯救一个人的灵魂,不要犹豫对身体进行责罚。” 就像中国一直存在弃婴和杀婴现象,在家长对子女可以实行无限支配权,孩子为父母的附属物、私有财产而不是作为独立主体的时候,暴力不可避免,更不用提什么儿童的地位了,这个观念和意识在那个年代远远还没有出现。

况且命名和定义的本质都是一种权力,被命名和被定义的事物或人会被贴上标签分类,“母性”这个词的来源反观历史也不过是被定义,被命名的一种发明创造,在社会发展历程中顺应潮流成为主流被宣传到深入人心,不用思考就被平常化真理化。掌握命名权的人赢得了真理,而被命名的人似乎失去了反驳的空间,在没有其他的词被创造出来之前,只允许这一种可能性,对“异类”的容许度很低。在无意识中我们已经受到了大量洗脑。在上野千鹤子的书里也有提到这种话语对人可怕的束缚力,“如果不事先掌握那种话语,人就无法表达”。创造“母性”这个定义,让很多女性在各类媒体里学习到这种概念,意识到这种“天性”,从而为自己的感情和行为定性。至于女性男性的区别为什么没有父爱是天性这种普世价值观那就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如果采用极端的视角来看一下,母亲冷漠暴力甚至杀子的行为,其实也是存在的。首先可以参照动物界的杀子行为。

“虎毒不食子”与现实相比的话更像是人类对动物拟人化的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动物界的杀幼崽行为是真实且普遍存在的。在2014年Le Monde的报道中,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行为生态学家Elise Huchard等研究人员曾对260个哺乳动物物种进行了观察性研究,结果发现其中119个物种中存在“杀婴”行为,“杀婴”行为被定义为成年的动物杀死同一物种未成年个体的行为。排除掉两种因为群体结构和生殖策略的杀婴行为,即一,雄性动物为了将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杀死其他雄性的后代;二,雌性动物杀死其他同类的后代(相比前者较为少见)。这两种屠杀行为的动机对人类来说可能比较好理解, 生存竞争和繁衍基因需要。但还有第三种是雌性动物杀死自己的后代。在熊科动物,犬科动物,猫科动物中多次发生,2013年底,在美国华盛顿史密森尼国家动物园的雌性懒熊吃掉了两只产下的幼崽,杜克大学进化人类学家Leslie Digby评论说可能是因为幼崽患病,将它们作为食物吃掉有利于自己的生存。为了健康的基因杀死生长发育缓慢,有疾病的后代虽然残酷却必不可少,是动物进化中重要的部分。只是动物杀幼崽的行为不会得到人类社会所谓的“道德”审判。

回到人类身上,搜索infanticide杀婴就可以看到不同的著作,时间上从隋唐,元代,秦朝,法兰西波旁王朝等等至今,地理跨度中国,日本,印度,德国,法国,英国,美国,澳大利亚,加纳。在Anne-Marie Kilday的书里《A History of Infanticide in Britain, c. 1600 to the Present》,提到了这样一段话,Infanticide has been practiced on every continent and by people on every level of cultural complexity, from hunters and gatherers to high civilizations, including our own ancestors. 从猎人,采集者到高度文明社会,包括我们自己的祖先,每个大陆和不同文化复杂程度的人们都在实施杀婴行为。

一个法国犯罪学教授Alain Bauer曾评价过在所有犯罪领域中,女性罪犯占多数的就是对自己孩子的谋杀犯罪。被判犯有谋杀罪,谋杀15岁以下儿童的大多数人都是女性。 在1996-2015年报告期间,司法机构记录了325起对这一罪行的定罪,其中70%是针对女性的(227起定罪)。根据他的观点,有倾向杀害新生婴儿的女性,婴儿被发现时是被埋葬,被冰冻等等,女性有一种拒绝怀孕无法接受新生儿的抗拒感。法国司法部和卫生部联合发布的2018年公共报告显示,在2012-2016年期间,363名18岁以下儿童的死亡原因可归因于母亲,父亲或者继父。如果关注点集中在出生后不到24小时内被杀的55名新生儿,那么在这段时间内,作案者大多是母亲。

在美国1998年一个杀婴研究中,按美国国家层面能查询到死亡证明来算的话几乎每一天就有一个儿童被杀死。而更多的研究表明真实数据可能要翻倍甚至更多,因为没有计算被虐待和失踪不明没有死亡证明可循的孩子。

传统中国文化杀女婴的历史也是很久远了,女婴女童长久被视为没有价值的群体,无论贫穷或富裕,女儿都更容易成为杀子的受害者。更不用提之前十多个省份存在的溺女之风,以及清代中后期的镇婴塔,虫蚁蛇鼠的折磨和无法被安葬的痛苦。有的女性作为加害者已经数不清杀死、溺亡了多少个女儿,又何谈母性的“本能”呢。

在翻看杀婴、杀童的研究和犯罪学相关数据的时候没想到这个领域这么有趣,完全不是一两句话,列几个数据就能概括的,其中有媒体对motherhood形象的塑造,对母亲杀婴新闻报道的用词选择,犯罪学领域对母亲杀婴原因的探究等等,打算慢慢看有机会再详细写一下。但越看越觉得环境对人的影响深远,历史与潮流对人认知,行为的改变巨大,能活在相对平安自由的时代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

最后想以Elisabeth Badinter书里的几段话结尾。L’amour maternel n’est qu’un sentiment humain. Et comme tout sentiment, il est incertain, fragile et imparfait. Contrairement aux idées reçues, il n’est peut-être pas inscrit profondément dans la nature féminine. À observer l’évolution des attitudes maternelles, on constate que l’intérêt et le dévouement pour l’enfant se manifestent ou ne se manifestent pas. La tendresse existe ou n’existe pas. 母爱只是一种人类的感情。和任何感情一样,它也是不确定、脆弱和不完美的。与传统观念相反,它可能并未深深地植根于女性本性。在观察母亲态度的变化时,我们看到女性对孩子的兴趣和奉献可以表现出来或不表现出来。温柔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

«Au lieu d'instinct, ne vaudrait-il pas mieux parler d'une fabuleuse pression sociale pour que la femme ne puisse s'accomplir que dans la maternité » 与其说是女性的本能, 不如说在一个魔幻般的社会压力影响下, 女人只能在做母亲时实现自身价值。

Quand une femme a des ambitions (mondaines, intellectuelles, ou professionnelles comme aujourd'hui) et les moyens de les satisfaire, elle est infiniment moins tentée que d'autres d'investir son temps et son énergie dans l'élevage de ses enfants. 当一个女人在社交,学术,专业上有野心抱负并有实现她野心抱负的途径的时候,她比其他人更不愿意将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养育子女上。

希望所有女性都求仁得仁,最重要的是有的选。







References:

1.     https://www.etymonline.com/word/maternity

2.     Dieter Lukas, Elise Huchard.The evolution of infanticide by males in mammalian societies[J].Science.2014

3.     Badinter,Elisabeth. L'amour en plus. Flammarion.

4.     https://www.lemonde.fr/biodiversite/article/2014/11/13/pourquoi-les-mammiferes-pratiquent-l-infanticide_4523458_1652692.html

5.     http://www.ifuun.com/a2019070619934847/

6.     https://www.marieclaire.fr/,mere-infanticide-meutre-enfant-bebe-deni-de-grossesse-affaire-courjault,20161,31375.asp

7.     Margaret G. Spinelli. Infanticide: Psychosocial and Legal Perspectives on Mothers Who Kill. 2002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or like, so I know you are with me..

CC BY-NC-ND 2.0

Want to read more ?

Login with one click and join the most diverse creator commun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