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風紙鳶

拿字與字的間隙撥開生活褶皺,無限放大;用象徵拯救;以想像的浪漫為榮(不是);偶爾篡改經歷;用偷來的笨重語言竭力顯得靈巧。

關於《陰道說》回憶起的一些事情

我是從小混跡在話劇院的孩子。童年時,戲劇對我來說是逃避痛苦的一種出路。我出生在一個畸形的家庭,父親有暴力傾向,母親有心理疾病。在漫長而噁心的童年裡,給過我最大安慰的便是戲劇和文學。我從未探究過“為女性發聲”和“關注弱勢群體”的意識是何時出現在腦海裡的,但我想,它一定和童年經歷有很大關係。

三年前,我剛剛上大學,對青年空間十分感興趣,因學校所在城市沒有,便自己著手創辦起來。而我們的青年空間的第一個活動就是——一場浸入式戲劇《陰道說》。劇本來自於Vagina Project小組——一個關注與陰道相關故事的戲劇與藝術計畫。《陰道說》的劇本是在Eve Ensler的《陰道獨白》啟發下,採訪了六十多位中國女性後寫成的,其中包括對於性禁忌、BDSM、開放性關係、無性戀、跨性別、同性戀、墮胎、性癮症等相關議題的探討。

這場戲劇從演員的報名及選拔到最後的上演前後經歷了兩個半月左右,而我作為主辦人和導演,也作為一個演員,非常清楚地感覺到了每一個人身上發生的變化,包括我自己。

每一個來這部戲劇報名的演員都清楚地知道這部劇在講什麼,她們也都有自己的發聲慾望,以及對女性身份的認同和目前生存狀況的不滿。但最初的幾次排練中,很多演員是沒辦法進入狀態的,她們認同劇中的觀點,卻依舊沒辦法說出一些詞語,一些被全社會污名化的詞語。從大家身上,我看到了被社會形塑過的痕跡。那場戲劇到最後,不止是為了打破每一個觀眾對於性和陰道的恥辱感,更成為了打破每一個參與的演員對性和陰道的恥辱感。

戲劇結束後許久,一個負責性禁忌部分表演的女孩和我說,其實演出結束後的那天晚上才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認真觀察自己陰道的樣子。我聽到的時候很訝異,她算是我認識的女孩中非常自由開放的一個了,即使是在演員面試時講起性和陰道也是非常自然且自信的。當我對此表示疑問時,她講:“那些話和你說,和大家說的時候我都是相信的,可只要我一個人去做去行動時又會覺得很無力。”

接下來的幾天裡,陸續有另外兩個女孩向我表達了類似的想法。那時我才逐漸確認,原來大家是在一次次的排練,一次次的重複中逐漸接納自己的身體的。

還有一個演員,他在劇中扮演了一位沒有完全完成性別重置手術的跨性別女性,這個角色有女性的一面,也有男性的一面,甚至還有搖擺的、過渡的一面。這幕戲劇共由包括這名演員在內的三個演員出演,他是該角色男性的一面,負責在台上用百轉千回的克制講述男性被社會性別文化規訓的狀態、敢怒不敢言的痛苦以及他的手術計畫。

在整部戲劇的籌備以及演出過程中,我不曾得知這位演員本身也是一位跨性別女性,在當時,他只選擇讓我們知道了他的同志身份。直到幾天前,他在跨青年公眾號上發的一篇文章才讓我恍然大悟。他在文章中說:

“生活宛如TA(指角色)的翻版,我强迫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或者一个男性异性恋,但我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什么姿态——我似乎是一具空壳,又如同是一个傀儡,因而害怕照镜子,毕竟内心知道那完全是另一个人。

 但一切在《阴道说》后得以改变,饰演跨性别对我来说,不仅是一份宝贵的经历,也是一份礼物。

 从跨性别的角色上,我获得了自省的视角。TA让我学会将视线悬置半空,反过来视察自己内心:我究竟是谁,想要什么自由,又被什么禁锢。”

當看到文章的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很幸福,我們曾經一起做過的東西在漫長遙遠的時間裡給過他這樣的思考和支撐。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愧疚,我每天和大家一起排練,為什麼從未注意過他的掙扎呢?戲劇結束了,可是那部戲劇對於大家自身的影響還在繼續,對社會規訓痕跡的打破依然一次次地發生在大家身上。

而在排練這部劇時,我本人正在經歷一場被動懷孕後主動流產的過程。劇中有一段是流產後女孩的獨白,那段戲份並不屬於我,但我看了無數次,除卻導演本身應該看的次數外還有無數次。我是靠著那段獨白支撐過來的,三年後的今天,那段獨白我已經基本記不起來了,唯獨記得的是當時的勇氣。

最後的演出地點並不在學校裡,而是在學校外的一個創意園區。當時很可笑的一點是,在我還沒有想在學校裡申請演出場地時,就已經收到校園內部六個場地主要負責人的信息說——你這個是敏感題材,提前告知你一聲不要申請我們的場地。

在校外找場地的過程卻很順利,某個文化創意園的負責人聽了我們的戲劇內容後當場就決定了將劇場免費借給我們演出。演出的那天,觀眾比我們預計的還要多得多,甚至於安排得座位完全不夠坐,很多人是站著看完的。那場演出結束後,有一位從很遠的地方來看劇的觀眾和我聊了很久,談起她對於女性生存狀況的不滿、對這部戲劇本身的戲劇、對我們的青年空間未來的期待等。

三年後,當初的青年空間因為政治敏感被勒令關停已經很久了,我依然時常接收到曾經一起共過事的少年們在遠方傳來的各種消息,或許有一些人已經不再發聲,但總有人堅定著立場,在密集的控制下歪歪扭扭又固執地尋求更多發聲的可能。

還不想被熄滅啊,即使黑暗越來越重。

我想,那部戲劇帶給我們的勇敢和對自身的認同也許是一顆小小的種子,默默地在心裡生根發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頭頂長出一棵繁茂的樹枝,悄然為大家遮風避雨了許久,哪天不經意間抬起頭來才會恍然“噢,是你給過我這些啊~”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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