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in

I know you never care...

革命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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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上公寓侧面的金属楼梯。台阶生了锈,随着你的步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被工作抽干了全部的体力,于是不得不扶住楼梯旁的栏杆,一点点向上挪动步伐。

在你的左侧,是一座公费修筑、由政府廉价出租的“宜居公寓”。和城市里绝大多数建筑一样,它高耸入云,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天空,你从来没时间停下慢慢数数它到底有多少层;外墙斑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开裂;至于承诺的电梯服务——如果电梯可以运行,你就不用每天受这种折磨了。

在你的右侧,是齐腰的栏杆。铁制的栏杆由于缺乏保养,不但生锈、积灰,你甚至感觉自己手摸过的地方有层粘腻的油污。你爬得够久了,于是你停下来看了看栏杆外面。

没有星空、没有草坪,公寓楼紧挨着公寓楼,只给彼此留出了逼仄的空间用以通行。你看向下面窄窄的小路,在这个高度它渺小得有点滑稽。每年春天,他们总能在下面找到自杀的尸体。

你休息得够久了,于是你继续向上走。你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她就站在你前方的路上。她披头散发,面目扭曲,用力地敲着一个公寓房间的门。

哭声、砰砰的敲门声、含混不清的哀鸣中,你听到她反复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把我的孩子还来……把我的孩子还来……”

没有人应门。她紧接着去敲下一家,砰砰砰,砰砰砰。房间里的灯亮了,有人骂脏话。女人并不理睬,见没人开门,就转而敲下一家。

你谨慎地绕开她。你疲惫、困倦,心里的某个部分就像冻硬的死肉,你不想牵扯任何麻烦事。

你越行越远,哭声渐渐消失在身后。

你来到了自己的门前。13平方米的舒适户型,厨房和床只有一步之遥,想方便只能去公用厕所。你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没来由地想到,这座高耸入云的公寓里,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一摸一样的房间,每个人都在这13平米里出生、成长、做爱、怀孕,养育下一代,直到死亡,然后迫不及待地步入下个循环,简直像是一座巨大的蜂巢。

你的房间里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幸福即痛苦”“诀窍就是什么都不想”。

你打开电视,时间刚刚好,革命偶像正在跳着舞蹈。他梳着最革命的发型,带着最革命的墨镜,衣服的品味革命得不得了。

他左臂高举,大喊“打倒买办!”,你随着他举起手臂;他踢了个标准的弓步,大喊“根除内奸!”,你也兴奋地在椅子上抬起腿;他肢体狂舞,大汗淋漓,“永远的革命万岁!”,你热血沸腾,也跟着喊起来,“革命万岁!”

但是在这样的深夜里过度激动似乎不是个明智的决定。隔壁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国骂,“X你妈逼!”,你和邻居积怨已久,不甘示弱,立即还以口头上的痛击。言语往来,如唇枪舌战,好不热闹。

正在兴头上,隔壁却突然哑了火。你正不解,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了。难不成那个傻逼终于忍无可忍,准备对我动手了?你冷汗直流,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缓缓挪到门口。

你向猫眼看去。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哭着、沙哑地向你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孩子?我找了好久了,可是谁也不理我。你帮我找找我的孩子,好吗?”

她就这样一边哭着,一边敲你的门。你决定无视,捂住耳朵,在床上睡了温暖的一觉。

第二天,你看到了门上的血,她的拳头早就锤烂了。你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又一天,你在工厂的墙壁上看到一幅巨大的涂鸦——只有猪才什么也不想!文字下面,一只憨态可掬的猪正要被屠刀宰杀。

可我爱做一只猪,你能管我吗?你戏谑地想道。你的和你一样疲惫的父亲,从来没说过一句话的母亲,被人从栏杆上推下去的妹妹,都去了乐园,那里也是你要去的地方。

摄像头对你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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