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cate

Words ought to be a little wild, for they are the assault of thoughts upon the unthinking._J. M. Keynes

原地旅居

這隻叫 Jamie 的四蹄踏雪黑貓,壓平雙耳,上揚鬍鬚,對我呲著牙發出嘶嘶的聲音,宣誓他在這個地盤上的主權。但我可不是那麼容易被嚇走的。以我擼貓的癮,相信一定能贏得Jamie的信任。更何況,作為一名入駐鏟屎官,我和 Jamie 必須要學會同處一室。沒來得及等 Jamie 放下戒心,我已經放下行李,快速地按照朋友的提示添貓糧、換水和清理貓砂盆。

朋友逃去了印度和尼泊爾的寺廟靜修,她說若不是每年有這樣兩三個月的出走,怕是很難把在香港的生活堅持下去。在安排逃離時,她在社交網站上为 Jamie 尋找寄養家庭。意料之中,有少少養貓經驗的朋友家中,多數都很難多容下一隻貓的領地、用具和玩具。剛巧在這段時間,我的住處也待定。於是從朋友那裡拿了鑰匙,成了 Jamie 留守時期的鏟屎官,而朋友的住處成了我的臨時居所。

剛從學校宿舍搬出來的时候,無知也無畏。恰好「共生」是一個在媒体上很熱的概念,我便向朋友揚言要落地與地產霸權共生。當然並不期待互利也不相信雙方無益無損。只不過必須承認我落地的生活在地產霸權無處不在的滲透下,無處逃遁。因為自由工作的性質,過去的一年多时间,我有幾乎过半數不在港。面對高昂的租金以及租約的不靈活,我放棄簽長租的挑戰,決定踐行一種在城市旅居的方式。靈感來源於一位生活在加州的蘋果姐姐,她自稱是旅行中的美食家,打算完成「365 天住民宿」計劃,熱忱與網友分享如何選擇適合自己的房源、與房東「勾搭」的技巧,以及怎樣做一個惹人喜愛的房客。

這種奉體驗為圭臬的生活態度,挑戰也探索著「家」的概念。無論是房東的好客,還是充滿房東個性設計及生活痕跡的室內設計,都是體驗的部分。而陌生人之間家人般的接納可謂是全部體驗的高光時刻,真誠且溫暖。然而,這在香港的實踐有著天然的難度。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所有的空間都被清晰地標註了價格,空間的分享是一門生意。不僅如此,人們似乎也無暇分享生活。帶著一種探索的精神,在旅居的這段時間,我住過朋友公司宿舍的單人間、個人運營或酒店式管理的 Airbnb、太空艙,也在另外一位中環朋友家做過入駐鏟屎官。流動式居住最大的挑戰就是行李。拜香港常年溫熱氣候所賜的方便,同樣作為極簡生活和斷舍離的實踐,我已經可以把一個月的行李壓縮在 24 寸大小行李箱中。用行李箱帶著全部家當,也似乎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準備。從此之後,每一次離港外出工作,都不過是長距離的旅居,比以往顯得輕鬆許多。當然我也是幸运的,原地旅居的日子,白天可以回學校工作,傍晚看場電影再回落腳處休息。在工作、娛樂與休息場所完全分隔的情況下,不固定的居所對生活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偶爾幫房東看寵物甚至成了另外一份工作,也享受到人生不設限的喜悅。就算是在居住空間最為窘迫的太空艙,我也可以選擇用會員的身份在住處附近的瑜伽會館上瑜伽課和洗漱,免去等待多人共用淋浴間的尷尬。

帶著行李箱流動的生活,常常讓我想起意大利導演費里尼的電影《大路》。藏巴诺和杰尔索米娜是一对总在路上颠簸的卖艺人。一次借宿修女院, 修女问女主杰尔索米娜,「你喜欢一直巡回演出吗?」杰尔索米娜说,「他的生活就这样。」修女说,「我们也到处旅行,每两年换个修道院,这样就不会对红尘依恋,你对你住的地方会日渐生情,哪怕是一棵树,也竟敢忘了最重要的對上帝的感情。你看,我們都在遊歷,你跟隨你的丈夫,我跟隨我的上帝。」離別時修女温柔且鼓励地问备受丈夫折磨的杰尔索米娜要不要留下来。杰尔索米娜无比失神、哀伤,但也甜美地摇着头,任凭眼泪流下来。 我單純地以為,其他的年輕人也和我一樣,在尚且年輕的年紀,會把遊歷美化成經驗,辛酸打扮成成長。

一日在深圳的一間瑜伽馆兼職翻译,傍晚暴雨后从位于高新園區的寫字樓往外走,电梯门口的队伍跟早高峰時没差。队伍稀稀拉拉已经和百米开外的地铁入口连在一起,只不过地铁口前的队伍变成四五人横排。行列中的年輕人白衫黑裤,眼睛緊盯著手机屏幕。一个个身影瘦消和眼神低垂。晚上跟朋友說起這個情景,照我所見這群年輕人的平均年龄应该在 24 岁左右,也就是刚刚走出大學校园两三年的样子。朋友反问我为什么看不到年龄大的人,我想當然地猜年資稍長的高新技术人才總不至於還需要再排擠地鐵。朋友说,年龄大的年轻人都返鄉了。 原来间中听到的年轻人返鄉并不只是个例。 隨著年齡漸長再面对婚姻和房子的压力,很多年轻人不得不忍痛放下上升的事业退居二線城市或者投奔父母。

近日,我的一位在深圳創業幾年仍不見起色的親戚,也有了離開深圳的打算。想起過往她談及對深圳生活的喜愛時的眉飛色舞,這個決定似乎有些突兀,但想見這幾年她在工作的辛酸,又非常能理解這個非常不捨的決定。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能夠在香港輕鬆旅居,一個重要的保障就是她在深圳的住所,那是我所有不穩定實踐的避風港。回想自己過去一年的經歷,眼見的灑脫也伴有真實的狼狽。就算是旅居達人的蘋果姐姐,也承認後來因為住宿費用高昂不得不放棄在舊金山住民宿的打算。

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裡旅行,期待在每個街區借宿過的家裡都能有一場美好的際遇。就像這一刻Jamie 溫順地趴在我的旁邊,我用手機翻閲關於貓、花草與電器的貼士,面前放著朋友出發前預備的水果。就在我即將關閉手機的那一刻,一條推送彈出,赫然寫著「李克強:守住不發生大量失業底線,防止返鄉潮」。

旅居的態度曾經在某段時間激勵著我對生活的熱忱,去遇見不同的人、家庭和生活方式,如今我也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在搖搖欲墜的現實面前,思考下一份工作和落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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