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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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华容 正话反说的“辩证法”

正话反说的“辩证法”


1965年6月,我在参加了8个月的农村“四清”工作之后,回到北京机械学院,上级并没有安排我立即回教研室从事教学工作,而是让我去校办机械工厂,搞“半工半读”的教学。

六十年代初,全中国尚未从“全民大炼钢”、“三年困难”的噩梦中完全清醒过来,立即又搞起“批右倾”、“四清”等名目繁多的政治运动,大学里还有“推广郭兴福教学法”、“主席语录进课堂”、“半工半读”等等。

北京机械学院积极响应刘少奇提出的“大搞半工半读”的号召,将当时的一、二年级学生的教学安排为半工半读方式,两个年级隔周轮换下厂“学工”,不下厂的那一周课堂学习。没过多久,又让机械系三年级的两个班搞“四四制”式的半工半读试点,每天4小时课堂学习,4小时下工厂。

所谓“学工”,就是将学生分配到车间的各工组参加生产劳动。我当时被分配在机械加工车间的车工三组,组里的学生每人开一台车床,边学徒边生产。当然,刚开始时是让学生做一些粗加工的工序。每个工人师傅带领十来个学生,我跟着车工三组的张树勅师傅,协助他辅导学生。

学院附属工厂的厂长张d,年过半百,又黑又胖,是个很面善的老头,听说他早先也曾在机床教研室教书,后来被调来管理工厂。他作风果断,搞生产管理还真有一套,把校办工厂搞得十分红火,在他率领之下,开发并生产了一些高精产品——单晶炉、静压主轴的精密仪表车床等。尤其是拉制单晶硅(半导体芯片材料)的单晶炉,成为全国首创的产品,使这个不大的校办厂在全国机械行业里小有名气。【题外话:由于这单晶炉,文革后期发生了一桩震动全国的公案。当时上海搞大型单晶炉的开发,把它作为一个重大的政治攻关项目,上海“革委会”的头头马天水派人,到北京机械学院索要单晶炉的全套设计图纸。因牵涉机密文件的手续问题,没有即刻拿到手,不可一世的“上海帮”大动肝火,在文汇报发文声讨,严厉批判,斥责北京机械学院竟敢“对无产阶级保密”,把在学院当家的“军宣队”吓得屁滚尿流。】 因此,不仅校领导很看重,全厂的工人和技术人员也都很敬佩、并喜欢这位老厂长。

正是这位张d,在学院决定开始“半工半读”时,要求学院派一部分专业课的教师跟随学生下工厂“半工半教”。我因此成为这部分专业教师的一员,离开教研室,到校办工厂上班。

下厂的第一天,张d看见我们这些教师没穿工作服在车间转悠,立即批了条子,让我们每人去××科领取一套工作服。先去的很快就空着手回来了,××科的负责人说,因为下厂的教师们不属于正式的工厂编制,别说厂里没有预备这些工作服,就是厂长批准了,花钱也没处买去(当年购买衣物、布料都必需“布票”,而布票是定量供给的)。张d又下令:“新的工作服没有,那就发给旧的。”我们终于每人领到一套旧工作服,第二天都穿了工作服来上班。我领到了一件旧背带裤外带几张旧布块。这背带裤又肥又短,而且本来的深蓝色已褪成深浅不一的灰紫色。我用那些旧布块,把裤脚接长2寸,再给膝盖处缝上两大块补丁。下厂教师穿的工作服都是既不合身、又颜色斑斓,我们打量着彼此的滑稽模样,都忍俊不禁。那年头物资极端匮乏,人们穿衣都提倡“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在正规国营工厂工作,一般定期(1年~2年)发给一套工作服,这也算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实际上在规定期限内原来的工作服远远还未穿旧,新发的工作服就可以让给家人穿(身材高大的汉子为了妻子就特意领一套小号的;妻子为了丈夫就得要一套大号的)。后来我们校办工厂为了进一步节约,又规定每次领新工作服时,必须把旧工作服上缴。其实,谁也不会傻到把仅穿过一两年、还是七八成新的旧工作服上缴,于是乎,工厂回收来的总是那些穿了多年、破烂褪色的旧工作服(还有一些烂得提不起来的,剪成一片片的,留作补丁)。正好,现在给了我们,让它们“为社会主义再立新功”。虽然领到的工作服如此褴褛不堪,这些被改造惯了的知识分子们却相当知足,好歹比没有强得多吧。我领到的这件破旧的背带裤,此后跟随着它的新主人足足八年有余,后来“战备搬迁”至汉中,上山伐木、筑路、开荒种地、烧砖炼瓦、建造土屋……下山盖厂房,浇筑预制构件、当吊装工……它简直是功勋卓著!那是后话。

我们在厂里,除了和学生一起参加生产劳动,也抽出少许时间讲一些课,内容是与生产技术关系密切的专业知识。这也正是张d建议教师下厂的主要目的,他还经常很认真地来旁听这些课程。

这一天,我给学生讲课,题目是《车床加工的精度》,张d又来旁听。当我讲到车加工零件的几何精度有“圆度”、“端面垂直度”、“同心度”等时,张d突然站起来插话道:

“打住,打住!我要讲几句。你们当老师的这些知识分子呀,脑子里就是太缺乏辩证法!不要口口声声说什么‘圆度’、‘垂直度’,这些名称统统不符合辩证法!哪里有绝对的‘圆’?哪里有绝对的‘垂直’?哪里有真正的‘同心’?加工误差是绝对存在的!所以呀,正确的叫法应该是‘不圆度’、‘不垂直度’、‘不同心度’……”

他的这一通评论说得我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我懵懵懂懂、别别扭扭、非常绕嘴地用了许多“不××度”,结结巴巴地接着把课讲下去。

那是一个大讲“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大讲特讲“辩证法”的年代。我从少年到青年,历经许多次政治运动,脑袋里也装进去了不少相当左的“正统”思想。可是,让老张d在我的课堂上当众这么一搅,一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二是满心的不服气。毕竟当时有点年轻气盛,事后,私下里壮着胆去找张d辩论。另一天下班的路上,我追上了他。

“您在课堂上讲了许多‘辩证法’,我觉得很受启发,但是还有些地方不明白。”我毕恭毕敬,表情很谦虚地说。

“你说,你说,你哪里还搞不懂。”老张d和颜悦色地对我说。

“我原来也知道,加工误差是绝对存在的,而精确度则是相对的。加一个‘度’字就是承认误差的存在,就包含了这个‘相对’的意思,所以我觉得,原来的各项精度的名称并不违反辩证法,再给每个名称加上一个‘不’字,似乎有点多余。要是照您的说法,形容词有褒义词和贬义词,贬义都是绝对的,褒义都是相对的,为了符合辩证法,今后所有的褒义词一律作废,只许用贬义词,碰到表示褒义时再加个‘不’,来个‘否定之否定’,这样‘正话反说’,就全面符合辩证法了!?是不是有点儿别扭啊?比如说,‘三好学生’、‘四好连队’的名称由于都用了褒义词‘好’,也成问题啦,怎么改呀?(你敢改吗?)……就说‘加工精度’吧,也应改成‘加工不精度’喽?”我一口气不喘地连续说了一通,然后,脸上做出一付天真无邪的表情,内心却不无忐忑地瞧着老张d。

“……,嗬嗬嗬嗬……,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呀……”老张d仍是和颜悦色地,低声笑着,把手轻轻一挥,转向去他家的小路,走了。我被他撇在那里,莫名其妙地发呆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你老张d自己不也是一个‘知识分子’么!?”


次年,中国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漫长的“十年浩劫”之中,我远离了专业理论和技术,直到文革结束之后的某一天,我查阅国家工业标准时,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那是文革中颁布的新标准文献,精度项目中,赫然出现了一系列的“不××度”,连加工表面的“光洁度”也被改成了“粗糙度”。天哪!这不是真真地应了我那“贬义词取代褒义词”、“正话反说”的歪论吗!?

再回味当年老张d在我讲课中插入的那段宏论,我恍然大悟,那一定不是老张d自己的发明,想必是他借×级干部的资格,从什么“内部参考”之类读到这种高论,再趸来的吧!

在上一世纪七、八十年代,这一大群“不××度”盘踞在中国的国家工业标准里,闪烁着“辩证法”的诡谲之光,竟达二十余年之久。

3]鲍得海 2012-5-31 04:50

窃以为,那个老张确实是懂辩证法的。。。辩证法不是诡辩论的哦?

张华容 回复 鲍得海 : 二不傻兄久违了!对于哲学,您十分专注,应是很——有发言权的。

2012-5-31 06:441 楼(回复楼主)赞赞|回复


回复 |赞赞[2]黄星 2012-5-30 15:08

切,量子力学里面的不确定度,这样说在外国也是一样 un-这个前缀用的频率不低的吧。相对是绝对的,绝对是错误的,因此加上不是强调绝对的错误性,这没什么问题

张华容 回复 黄星 : 切!?

2012-5-30 22:281 楼(回复楼主)赞赞|回复


回复 |赞赞[1]zsma 2012-5-30 12:46

现在比那时候更“辩证法”。

张华容 回复 zsma : 有许多不是“辩证法”,而是——“变戏法”!

2012-5-30 22:401 楼(回复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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