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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题故事 - 电脑 隧道 放逐

关于 古老村落 惩罚和选择

阿米尔的村子从古至今,一直坐落在海岸边的滩涂上,除去年年波涛汹涌的怒海,另外三面都是覆盖着古老密林的丘陵。

阿米尔的爷爷叫阿米恕,爷爷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阿米是部落的名字,爷爷是部落的族长,也是所有孩子的爷爷。阿米尔的双亲在他有记忆之前就去世了,由爷爷一手养大。无独有偶,阿米恕也没有血亲,或许因此,他对待阿米尔就像爷爷对待自己的亲孙子。

在阿米尔的记忆中,身为族长的阿米恕是勇敢且和善的人。他主导每一次狩猎,指挥每一次出海捕鱼,是族人尊崇的领袖,也是部落的主心骨。但对阿米尔而言,身为爷爷的阿米恕却像一个胆大的伙伴。村里的阿妈常说,阿米尔能跑善跳,是因为襁褓时被爷爷高抛练出来的。十岁时,阿米尔就被爷爷允许跟随狩猎了,他们在椴松林里,用树枝制作库塔拉姆(一种捕猎兔子木制的陷阱),根据脚印和椴木干上的刮痕,推测棕熊的活动轨迹;太阳落下,银河横亘夜空的时候,他们围着钻木点燃的篝火,边吃热腾腾的塔塔库尔(一种煮好的碎鹿肉),边聊着狩猎队的大人们过去的故事。故事里有英雄般的远古族人,也有能通灵的山林猛兽,还有时而慈悲,时而无情的各色神灵,但其中最让小阿米尔感兴趣的,便是爷爷口中的“铁龙”。

据说,铁龙非常高大,有两个棕熊站起来那么高,它只靠两只脚站立,跑起来却快的惊人,所以它有一个更长的尾巴,用来维持自己的平衡,这尾巴一个横扫,百年树龄的粗白桦也只能应声断开。更神奇的是,大家都说铁龙是铁做的,因为刀子划不动它坚硬而漆黑的皮肤。阿米尔觉得,或许只是因为铁龙的皮肤太硬,毕竟,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没有血肉的生命。

除了铁龙,阿米尔还从爷爷那里知道了“铁鸟”的故事,不像云里雾里的铁龙,阿米村的人每天都可以看见铁鸟。每当黄昏来临的时候,如果你走到海滩上,望向夕阳照耀下赤红的怒海,便能从金黄的夕阳里看到一只漆黑的剪影,据说那便是铁鸟。那是一只相当大的鸟,狩猎队的大人说,几十年前,曾有一只铁鸟坠落在向南的岸边,摔得粉碎,铁鸟的一只断翅比展翼的金雕还长,而且,铁鸟连羽毛都是铁做的,无论多么锋利的小刀都划不出印记。

13岁的阿米尔十分想亲眼看见铁鸟,傍晚时分,他经常远离同伴,坐在温暖而泛红的沙滩上,越过粼粼的波光,望向指甲大的夕阳,寻找那象征铁鸟的黑色剪影。鱼祭前的一周,爷爷来到海滩上,看着瞳孔闪光的阿米尔,对他说:“我们去看铁鸟。”

于是,兴高采烈的阿米尔就迷迷糊糊地登上了族长出海打猎的船。大船载着猎鱼好手们和一个小不点,在波涛汹涌的怒海里航行了一天一夜,停泊在了浮漂标记的渔区,船员们紧锣密鼓地停锚收网,雪白的鲑鱼们便被倾倒在潮湿的杉木甲板上,活蹦乱跳的鱼儿们从船头弹到船尾。夜里,大家坐在低矮的船舱里饮高粱酒,阿米尔也想喝酒,这次,却被爷爷阻止了,船员们好劝歹劝,阿米恕也不同意。酒过三巡,大家就这样,在船舱里七倒八歪地睡了过去。凌晨时分,阿米尔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晃着肩膀,睁开睡眼才发现,爷爷已经走出了船舱,阿米尔赶忙跟过去,又担心吵醒还在酣睡的船员们,待到他蹑手蹑脚地走上甲板时,爷爷已经把小圆木舟从侧舷放下。阿米尔坐上了圆木舟,爷爷用一根粗麻绳把一头一尾的两人连小舟系在了一起,便在这黯淡的夜色中向大海的更深处驶去。

据说,怒海的浪是神灵的怒火,数千年前,村子里的族长没有向海神分享那年熊祭的猎物,愤怒的海神便驱动海水席卷了岸边的村庄,从此以后,怒海的大浪就没有再停息过。爷孙两人在大海上划行了不知多久,背后的天渐渐放出微白,漆黑的夜空透出深邃的蓝,这时,阿米尔终于看见,远海方向的天际线开始变亮,再靠近些,阿米尔认出来,那是一条黑色的矮墙,在这片四望无际的大海中央,这条矮墙不知道从哪开始,也不知道将延伸到哪里去,把两人和更遥远的世界隔开,汹涌的浪潮从墙下的孔洞里喷涌出来,难道这就是怒海猛浪的罪魁祸首?

爷爷把小舟固定在了矮墙孔洞的间隙处,矮墙上嵌着不少拳头大的玻璃珠,两人便沿着这些缝隙,一起爬上了坚固的矮墙,阿米尔站在墙上,身后是早已消失的船队和故乡,前方是更远的洋面,洋面上,奔驰着比怒海更大的海浪,海浪碰撞在矮墙上,矮墙纹丝不动,海浪化作了破碎而洁白的浪花。如此看来,或许矮墙缓和了浪花,否则,怒海汹涌的洋面上不会有任何可以航行的船只,更不用说捕鱼。也就是说,阿米尔想,这条神迹般的矮墙,或许是神灵对部落的仁慈。

天空越发的明亮,想必是朝阳已经在身后的地平线上探出了头,红光渐渐吞噬着湛蓝的夜空,继而占据了整个苍穹,矮墙上的玻璃珠也一闪一闪地发出耀眼的红光。爷爷招呼阿米尔,阿米尔恋恋不舍地随着爷爷回到船上,两人开始往回划,渐行渐远的石墙在反射着明亮的晨光,恍若一条挂满晨露的蛛丝。这时,阿米尔听见矮墙那传来密集的震动,亮线上开始出现无数闪烁的缺口,紧接着,数十,不,数百只巨大的影子,或者说,铁鸟,从矮墙上腾空而起,它们的翅膀清晰可见,它们无需扑腾翅膀便完成了起飞,继而向四面八方航行而去,它们红色的眼球一闪一闪,仿佛是在传达着什么难以破译的语言,诉说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情绪。

“这里是他们的家吗?”阿米尔目不转睛地问道

“是,这里是潮汐发…”爷爷顿了一下,说:“这里是灰巢,是铁鸟的巢穴。”

转瞬之间,铁鸟早已飞尽,天空泛红,海上的浪休止了,海面成了一面光滑的镜子,整个世界都变得微红,像爷爷仍旧微醺的醉脸,此刻,阿米尔只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如果要问十四岁的阿米尔,爷爷阿米恕,和姑姑阿米南,你更喜欢哪一个?或许他真得说不出答案。

阿米南第一次到村子的时候,像一个被神抛弃的萨满,除了疯癫还是疯癫。爷爷的狩猎队在丛林里带回了从另一个部落逃难而来的她。那时的阿米南每天都精神失常,她摔碎阿妈送来的两餐,不吃不喝,吃进去马上便呕吐出来;她不愿穿衣,不断撕扯族人帮忙缝制的阿图诗(一种深蓝色的平纹薄棉衣);夜里,阿米南的小屋里总是传来刺耳的尖叫和断续的哭声。那时,阿米恕总得去安慰她,两人往往在房间里谈论许久,时而伴随着争吵,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几个月后,阿米南变得正常了,她开始主动和周围的人聊天,和女孩们一起去采摘葡萄,同阿米尔选检毛皮和布料,这时的大家才渐渐发现,阿米南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她有一头漆黑的长发,和一对细长而充满魅力的眼镜,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先代女巫大人去世前,才会指定了她这个刚来一年的新人作为继任的部落女巫吧。从此之后,阿米南便换上了特制的紫色的阿图诗长袍,围着一条橙色的狐狸围巾,手中似乎总把玩着一颗小狐狸的头骨。也是这时,阿米南让阿米尔叫她姑姑,并告诉他,他是自己的第一个亲人。

部落的狩猎活动其实并不频繁,平时的阿米尔除了锻炼,会在村子附近捕捉一些小兽,如果捕猎到狐狸,阿米尔便会把骨骼和毛皮送给阿米南。阿米南很喜欢给阿米尔讲故事,和爷爷一样,阿米南的知识非常渊博,有时,她也会陪阿米尔一起去寻找适合祭祀的野狐,路上便会给阿米南讲一些后者从未听过的故事,比如用魔法点燃,永不熄灭的灯;如同山一样高的铁城堡;可以吸收人的灵魂的魔法盒,住在盒子里的人可以创造一切想要的东西。近冬时分,两人又踏上了追捕野兔的旅程,地面上铺上了一层细雪,狐狸的脚印清晰地指向杉木林的深处,两人追着追着,不知不觉,太阳已经悬在山腰,但越发新鲜的脚印,让两人都不忍就此作罢,继续追踪了一个小时后,阿米尔和阿米南终于找到了狐狸的巢穴。直到带着猎物回程时,他们才意识到,原来已经深入了这么多,夜晚的树林可以听见狼群此起彼伏的嚎叫,貂扰落树顶的积雪,他们紧张地在莎莎的落叶声中匆忙地赶路。突然,阿米南示意阿米尔停下脚步,他顺着姑姑看着的方向望去,一片漆黑之中,大概两头棕熊高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小亮点。

“是铁龙。”正当阿米尔不明所以时,阿米南平静地说道。

阿米尔这才想起了那只,只在部族的传说里出现的庞然大物,铁龙缓慢地向两人靠近,凭借着洁白的月光,阿米尔逐渐可以看清他光滑的躯体反射着金属银色的光泽,他一下子不知道应该逃跑,还是应该继续欣赏这只传说中的庞然巨兽,但他突然想起,阿米南姑姑还在身边。

“你看的见吧!” 姑姑突然挺直了身子,对着铁龙大吼。

铁龙察觉到了她的声音,硕大的头颅转向这个女子,闪着红光的眼珠开始高速地闪烁。

“快滚啊!滚啊!”姑姑歇斯底里地对着巨手大吼,“我不想再看见你!“她用力地把那个珍爱的小狐狸头骨砸了过去,头骨碰在铁龙鼻尖,应声而碎。

铁龙迟滞了一会,仿佛理解了阿米南的话,硕大的身躯开始转向,两只脚顺着腾挪了位置,向着斜前方,静静地离开了。

阿米尔觉得是姑姑吓退了铁龙,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无疑给他带来了更大的震撼,姑姑成了自己的救命英雄。然而,姑姑却似乎并不因此而开心,她像是被戳破的猪膀胱一样泄气了,跪坐在原地哭了起来,阿米尔一边劝阻,一边警惕着四周潜藏的野兽,两人就这样继续赶路,终于离开了丛林,可以远远瞥见村落零星的灯火。这时,姑姑示意阿米尔停下,她想给他讲一个童话故事。

姑姑说:“从前,有一个非常富裕的王国,(有多富裕?阿米尔问,非常富裕,阿米南答)王国里的人应有尽有,衣食无忧,虽然有国王,但大家人人平等,法令严明。”

王国里有一位公主(什么是公主?阿米尔问,就是族长的女儿,姑姑回答),公主从小娇生惯养,行事放纵,我行我素。

有一天,公主像王国里的每个少女一样,爱上了一个另一个人(什么是爱?阿米尔问,就是想和他在一起不分开,阿米南答),然而对方却早已心有所属。王国里虽然应有尽有,但唯独爱情是两个人的游戏,是这个王国里唯一不能想有就有的东西。”

于是,公主为了得到这注定无法得到的爱情,开始自以为是地骚扰这位男士,甚至想借用巫术的力量,将男子变成自己的奴仆。男子经历了九死一生后,忍无可忍地向国王汇报了这件事,国王感到震惊而愤怒,为了维护王国的公平,他下令将公主放逐出王国。”

“什么是放逐?“阿米尔问

“就是离开王国,不准回来。“阿米南答

姑姑的故事讲到这里,就被前来搜寻两人的队伍给打断了,看见两人相安无事,大家开心地笑了,同嘘寒问暖的阿妈阿哥们一起向村子走去。

阿米尔回到村子后,便向大家讲述了两人全部的经过,包括那个没尾的童话故事。村子里的人都被铁龙的出现给吓到了,也赞叹阿米南通天的法力得以保护两人,可阿米尔看出来,爷爷阿米恕的眼神除了惊讶,更充满了忧虑。当晚,爷爷和姑姑便在神社里吵了起来。

从那之后,姑姑的举止越发变得怪异。她开始变得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我行我素,稍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开始用恶毒的言语攻击对方,村民们赠送的礼物,她像看见垃圾一样。她甚至开始主动勾引村子里的男青年,阿米南本身就很美,村里爱慕她的大有人在,但她却从不接受,相反还很享受这种拒绝的快感。有一天,忍受不了阿米南的阿妈们包围了神社,不断地声讨不务正业,招蜂引蝶的巫女阿米南,阿妈们说,阿米南是被铁龙降下了惩罚,被邪灵上身,让她继续担任巫女是错的。“

“错误?”当时的阿米南就是这样轻蔑地打开神社的木门,对着愤怒的阿妈们冷笑着说:“对,我是个错误,但谁不是呢,你们也是错误,你们所有人都是错误,你们继续繁殖,诞生更多错误,你们永远都是错误。而我?我还有机会,马上就有机会,数不尽的机会。“

那天晚上,听到消息的族长阿米恕招来阿米南,两人争辩的声音仿佛无法停止,姑姑充满嘲讽的笑声无法从阿米尔耳中消去,他也不知道如今的阿米南是否还是从前的那个人,是否还是那个给自己讲童话故事的姑姑。

第二天一早,一个阿妈便敲响了阿米尔的门,半惊半喜地告诉他,阿米南失踪了。阿米尔赶紧跑去找爷爷,没想到爷爷组织的搜寻队已经先行出发了,族长让人嘱托阿米尔,留在村里保护村子。傍晚时,搜寻队回到了村落,尘头土面的爷爷告诉村民和阿米尔,他们没能找到阿米南,只在一些树枝上找到了扯碎的紫色阿图诗。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阿米南仍然没有回来,她离开时没带食物,她自己并不会捕猎,她已经死在这片丛林里了,不可能活着穿过去。

村里的女巫一职空缺了,阿妈们却并不为此伤心,伤心的只有村里的几位男青年,也包括阿米尔。阿米尔觉得,是大家害死了姑姑,特别是爷爷,爷爷最后和姑姑吵架,才气走了她。越是这么想,阿米尔就越没有办法正视爷爷。他开始主动疏远爷爷,不再响应村里的狩猎,他沉浸在自己的训练中。有时,阿米尔也会带上食物和水,独自尝试地深入密林,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姑姑的遗物,比如那个姑姑最喜欢的小狐狸头骨,但即使回到了他记忆中当晚的位置,却也看不见那个破碎的头骨了。

阿米恕显然也并不适应孙子突如其来的变化,当阿米尔三番两次找借口拒绝他的邀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和孙子间也已经产生了一道透明的隔阂。这让他想起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仿佛某种历史重新上演,他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感情,远远地看着阿米尔脱离自己的管控,逐渐成长。他长出了更为壮实的肌肉,他的陷阱搭的又快又好,他的箭术百步穿杨,成为了村中青年的主心骨,而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都与越发年迈的阿米恕没有太多的关系。

阿米尔十七岁那年,村里要举办盛大的熊祭,向海神还恩,阿米恕要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狩猎,目标是山林间巨大的棕熊们。阿米恕本想和过去一样,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然而如今的他作为年青人的领袖,如果不参加这场熊祭前的狩猎,或许会被其他人暗戳脊梁骨,于是他便主动报名了。

出发前的篝火晚会上,阿米尔时隔许久再次正视了自己的爷爷,作为族长的阿米恕的白发已经开始变得稀疏,五官凹陷在细密的皱纹里,那两只眼睛里反射的灼灼火光,仿佛便是他正在消耗的生命之火。阿米尔开始反省自己的武断,他后悔自己要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因为一件过去的事情而赌气。他的心跳的像篝火一样快,再三思索后,他想着或许自己可以给爷爷敬一碗酒,正当他端着盛满高粱酒的陶碟准备起身时,族长示意大家安静,他说,这次狩猎将是他参加的最后一场了,他已经老了,部落的未来要交给年轻人,狩猎队需要一个新队长。

村里的大叔们纷纷兴奋了起来,都认为自己可担大任,然而阿米恕却宣布,这次狩猎到队的队长由阿米尔担任,他说:“你们谁觉得比他好的,可以和他挑一项比一比。”

男青年们高兴地开始对着自己的父辈起哄,大叔们吃了哑巴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阿米尔看着爷爷的眼睛,大声说出了谢谢,他看见爷爷对着自己笑了出来,时隔多年,这是第一次爷爷再次对着自己露出笑容。

明天一早,人数众多的狩猎队整备有序地出发了,阿米尔一路上安排路线,分配任务,指挥搜索,忙得不亦乐乎,这是阿米恕人生里少有的一次忙里偷闲了,他只是沉浸地看着孙子有模有样的指挥,时不时地止不住地傻笑,给一些经验性的建议。阿米尔很快便上手了,队伍有条不紊地向山林深处推进,一路上铺设了不计其数的陷阱,收获的兽肉太多,有的尚且来不及熏制,不得不烂在营地外。然而,这支队伍始终没能找到适合熊祭的大熊。搜索了三天三夜后,一位猎人在白桦叶下终于找到了熊遮住的硕大足迹,狩猎队开始跟踪这只巨熊,又过了两天,足迹增加到了3只,又过了一天,他们终于在一个冰湖边找到了熊冬眠的山洞。

阿米尔熟练的指挥众人做好埋伏,把巨熊引出山洞,弓箭手们精准的射中了前两只熊的双眼,接着便是勇敢地长矛手,精准地刺穿了熊的喉咙。第三只,也是最大的一只熊也冲了出来,发出震彻山谷的绝望吼叫,众人一边转移阵地,一边追猎这只受伤的庞然大物,然而即使身上插满了带乌头毒的细箭,这只巨熊仍然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正当阿米尔打算穷追不舍的时候,阿米南说,这是山神的旨意,这只熊不归我们所有,他建议阿米尔先回到冰湖,将那两只巨熊带回村子。阿米尔不甘心地听从了建议,然而等队伍回到冰湖时才发现,两只巨熊的尸体吸引了狼群的注意,趁着渐渐浓厚的夜色,狼群藏在黑暗中,包围了狩猎队湖边的营地。如果漫山遍野的狼群真的攻进来,这只队伍将死伤惨重,但如果继续放弃这仅剩的两只熊,今年的熊祭上便无熊可用了。

阿米尔向阿米恕投来了焦虑的目光,爷爷想了想,建议我们先剥下熊皮,然后留下一只熊的肉,和狼群做个交换。于是,阿米尔吩咐众人照做。狼群越围越紧,族人们开始远离留下的熊肉,向狼群的包围圈留出的出口缓缓撤离,后方的狼群见状一拥而上,享受这场丰收盛宴。正当阿米尔和爷爷长舒一口气时,大家却发现,出口外却围着更多的狼,狼王就在他们前方的树林里一言不发,看来它并不赞成两分的决议。夜色此刻也彻底笼罩了树林,微微的火光只能照见一颗又一颗惨白的树干,还有一闪而过的鬼魅般的狼影。阿米尔握住爷爷的手,决定下令主动出击,猎人们在夜色中对着黑暗射出箭矢,密林深处传来稀疏的哀嚎,接下来便是呲牙声和不绝的长啸,群狼疯了一般地从黑暗中扑出来,猎人们精准地刺出长矛,喷出的血染红了洁白的狼腹,虽然处在黑暗之中,但训练有素的族人还是打退了狼群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受伤的猎人被撤到队伍的中间。

狼王看着越发稀少的狼群,按耐不住脾气,自己也混入了最后一波总攻之中,它紧盯着阿米尔的身影,坚信只要干掉他,这头对方的头狼,狼群就能取得最终的胜利,终于,狼王找准了阿米尔刺击的空隙,向他的脖子扑去。

狼王的利牙咬在了肉上,却并不是年轻的阿米尔,而是衰老的阿米恕的手臂,爷爷从一边用手臂挡住了狼王这致命的一击,阿米尔马上抽出腰间的长刀,单手斩下了狼王的头。失去首领的群狼们转眼之间纷纷退下,呜咽着撤入了山林之中。阿米尔抱着手臂血流不止的爷爷,悲伤而焦急地吩咐医者止血,受伤猎人的痛喊,狼群撤退的呜咽包裹着这片染血的营地,爷爷躺在棉垫上,伤口上敷着熬成的芍药粉,脸色因为失血渐渐发白,但他似乎并不悲伤,一边流汗,一边显现出一种自嘲的表情,他抓住了慌张的阿米尔颤抖的手,希望他听自己讲一个故事:

阿米恕要讲的故事就是阿米南那个故事的后半段:

“你还记得吗?娇纵的公主被判处流放,但流放到年限是40年。”

“真等到40年后,公主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老阿妈了。”

“公主离开了王国后,便在荒野上游荡。起初的她,什么也不适应,荒野上什么也没有,她得自己创造自己想要的一切,从一个木碗,到一张木窗,再到一个石屋,渐渐的,公主明白了自己过去的狂妄。开始明白应该如何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生活。”

“在荒野的时候,公主还遇到了一个男人,名叫影子,影子和公主一起在荒野上旅行,一起冒险,一起种植,一起收割,一起打猎,不知不觉,四十年过去了,公主可以回王国了。然而,公主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影子了。”

“你长大了,一句话也不问我了。”

“公主在荒野上时,难道就不怀念故国吗?不,她也无时无刻不想念着王国的一切,但公主就这样痛恨荒野的一切吗?即使没有影子,这也是自己生活了四十年的荒野,有自己搭建的一切,更别说和她一起度过这些光阴的影子。然而,影子中了女巫的诅咒,永远不能离开荒野。”

“因为影子,就是一个错误吗?”阿米尔觉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只是不住的流泪。

爷爷沉默着,望向一侧,再转过头来,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眼泪,他仿佛用尽最后一口气问阿米尔:“如果你是公主,你会怎么做?”

阿米尔早已顾不上思考这个问题了,他看见爷爷突然闭上眼镜,害怕的伸出手指去探测爷爷的呼吸,万幸,爷爷只是睡着了,阿米尔也一下子躺倒在了爷爷的身边。

月亮升上天空中央,营地篝火外的树林间撒上了一层银色的月光,仿佛让人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和姑姑一起追寻野狐的夜晚,阿米尔醒来时发现,身边的爷爷已不见了踪影,他赶紧起身,营地里所有人都疲惫地熟睡着,爷爷的脚印伸向树林的黑暗的深处,他来不及叫醒所有人,背上长刀就冲了出去,阿米尔趁着月光找寻爷爷留下的足迹,断掉的灌木,他穿过一一条条小溪,越过一片片树林,爷爷的脚印越发新鲜。突然,他看见前方的黑暗里透出红光,仿佛和姑姑那一夜一样,他认出了铁龙,而铁龙不止一条,八只硕大的铁龙在前方的竹林里排成两列,月光下像八座纯银的雕像,而爷爷便站在铁龙的中间,一只铁龙恭敬地低下脖子,爷爷用没受伤的手臂抓住脖子上的凸起,用力骑了上去,接着,铁龙们缓缓转身,像熊祭上的仪仗队一样,载着爷爷继续向竹林深处走去。

阿米尔不敢发出声音,他着迷地跟随着这支铁龙组成的队伍,夜莺在竹间轻唤,月光穿过细密的竹林,细碎的光栅照在铁龙冰冷的表面,铁龙前方的竹子纷纷倒下,清脆的断裂声和竹叶莎莎的摩擦声仿佛在吹奏一曲离别的轻歌。

铁龙们行径了许久,停在了一片峭壁之前,爷爷顺着铁龙低下的脖子滑下来,他肃穆地靠近石壁,缓缓地把手按在了白玉般的大理石壁上。石壁开始缓缓地震动,接着向下下沉,打开了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隧道。阿米尔看见爷爷平静地盯着漆黑的洞穴,洞穴里浮现出一只闪烁的红影,一边凭空浮现出一些闪光的文字,同时发出了毫无情绪的声音,那是一段冗长而难以理解的话:

“服刑人员:卡慕卡.库鲁恕,

服刑罪名:跟踪缠绕罪,虚拟财产盗窃罪,怠工罪,破坏联邦实体财产罪,谋杀未遂罪

判处:放逐50年。

卡慕卡.库鲁恕,你于联邦历4055年,于D-3475数字空间内,对卡慕卡.库鲁米先生进行了长达3个月的高频访问骚扰和游览跟踪,以及个人隐私盗窃,被对应区块网络安全警署判处社区义务劳动100小时。你在义务劳动期间,违规驾驶霸王龙拟态运输侦察器,妄图冲撞勘察加冬眠仓维护中心,依据信息流断点精神分析,确认你当时对冬眠仓内的卡慕卡.库鲁米先生有谋杀意图,联邦法院根据以上五项起诉,判处将你放逐至最近的部落社会,时间50年,现服刑完毕,请问您是否确认回归D-3475数字空间,选择是后,请您随隧道进入本地下维修点,我们将会在将您在此冬眠,冬眠仓将会经由拟态运输侦察器转运到最近的冬眠仓维护中心,考虑到您的失血情况,建议您尽早选择冬眠,这将有助于缩短您在维护中心的术后修养,同时您在数字空间的意识流也会更加稳定,有助于您日后的生活健康……“

阿米尔看见爷爷,不,阿米恕,或者说,卡慕卡.库努恕,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回头,他第一次觉得月光是如此的刺眼,以至于看不清那白发下的脸上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在想什么,他是高兴吗?还是难过呢?他要回到他的王国去了吗?这里对他而言是什么?

他是我的爷爷吗?或者说,我是他的孙子吗?

阿米恕看向了红影,向那扇悬浮在空中的屏幕,伸出了那只还在失血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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