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外人

农妇,母语一般,其他语言更一般,但这些都没有能阻挡我对各种语言和文字的热爱,哪怕是看看也好。

杀死一个孩子 Att döda ett ba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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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2月13日)终于实现在Matters朗读会上听大家读书以及自己读书的愿望,其实这是让这个一开始比较抗拒Clubhouse的人想走进这个APP的唯一目的。在听了两天瑞典本地的各种早午间闲聊以及一些语言学习群组后,终于看到了这个房间。

兴奋之余,自己也读了一篇不算很对应主题的文章《杀死一个孩子》,不过是自己从瑞典语原文翻译的,多少可以不用太多准备就顺利地读完了。

这是一则短篇小说,作者是位天才般的瑞典作家斯蒂格·达格曼(Stig Dagerman),因为他从写不出几行像样的诗句到成为作家只用了极短的时间,而在9年的创作生涯里,他的每部作品都让人耳目一新。然而也因如此,超越自己成为这个从小就敏感异常的年轻人巨大的精神压力,1954年,他结束了自己只有31岁的生命,如同明亮而短暂的花火般的生命。他的作品即使在今天看,其创作手法和写作视角上也是独特的,有人称他为瑞典的卡夫卡,可读了他的作品后,我还是以为,他就是他,一个孤独而不凡的写作者。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太阳斜照在平原上。教堂钟声很快就要响起,因为这天是星期天。

在几片黑麦田之间,两个年轻人发现了一条他们从未走过的路,平原上的三座村庄在车窗外闪闪发光。男人对着餐桌上的镜子在刮脸;女人把面包切成做三明治的片,用来配咖啡;孩子则坐在地板上扣救生衣的扣子。这是一个恐怖之日的愉快早晨,因为在当天,第三座村庄里的一个孩子会被一个快活的男人杀死。此时这孩子还坐在地板上,扣他那些救生衣的扣子,刮胡子的男人说,今天他们要一直划到河的下游,女人把火腿夹进面包,把它们放在一只蓝色的托盘上。

此时,厨房上方没有一丝阴影,而那个要杀死孩子的男人正在第一座村庄的一个红色加油泵旁边。这是个快活的男子,他正透过相机看到一辆蓝色的小汽车,车边站着一个咯咯笑的姑娘。就在姑娘大笑的时候,这男子拍下了一张不错的照片,加油站的销售员旋紧了油箱盖,并说今天天气不错。姑娘坐进了车里,而要杀死孩子的男人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边说他们要开到海边,在那里借条船,然后划向海的深处。

在车窗摇起前,坐在前排的姑娘听到了他所说的话,她闭起双眼,然后仿佛看到了大海,看到了身边这个男人坐在了船上。这里没有邪恶的男人,他是个开心而快活的男人,上车前,他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散热器旁边,享受着艳阳的照耀,还有汽油和树篱的芬芳。此时,汽车上方没有阴影,锃亮的保险杠上没有凹痕,也没有血迹。

就在坐进车里的男子关上左侧的车门,拉出发动车子的按钮时,第三座村庄那个在厨房里的女人正打开厨柜,却没有找到糖。那孩子已经扣好救生衣的扣子,也系上了鞋带,正跪在沙发上看着从桤树间蜿蜒的小河,还有那条拖上岸后停放在草地上黑色小船。那个就要失去孩子的男人也已刮好了脸,刚把镜子折了起来。桌子上摆着咖啡杯、面包、奶油和绳结。就差糖了,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说跑去对面的拉尔森家里借几块糖来。就在孩子打开门的时候,男人大声说让他快点,因为船已经等在岸上了,今天他们要划到以前从没有到过地方。当孩子跑过花园时脑子里不停地在想小河、船、打鱼,没有一丝低语在说这孩子只有八分钟可活,而那条船将会一整天都停在原地,并且还会停更长的时间。

拉尔森家不远,穿过马路就是。而就在孩子过马路的时候,那辆蓝色的小车正行驶在第二座村庄。这村子不大,有几栋红色房屋,早上初醒的人们正端起咖啡杯,看着那辆车从篱笆的一边飞驰而过,车后留下一大团烟尘。车子开得很快,苹果树和刚立起来的电线杆从车里的男人眼中掠过,仿佛一片片灰色的暗影。夏日清风透过车窗吹了进来,他们驶出了这个村子,正美妙而安然地行驶在一条路的正中间,路上空无一人。单独开在这条松软又宽阔的路上真是舒服,而外面的平原也显得越发优美。这个男人快活而强壮,他通过右肘能感觉到自己女友的身体。这里没有邪恶的男人。他无意捏碎一只黄蜂,可他马上就要杀死一个孩子了。在他们开往第三个村庄时,姑娘又闭上了眼睛,她想着自己在到达海边前都不要睁开眼睛,而她梦的节奏正随着车轮滑过路面的韵律一起,前方将会是怎样的一片光明啊。

由于生活是如此无情地构建起来的,以至于在一个快乐的男人杀死一个孩子的前一分钟,他仍然是快乐的,而姑娘因为恐惧而发出惊叫前仍然可以梦到大海,而在孩子生命的最后一分钟里,他的父母可以坐在厨房里等着拿回来的糖、谈论自家孩子洁白的牙齿、划船之旅,孩子已经关好大门并穿过马路而且右手里还拿着白纸包着的几方糖,在这最后一分钟里,人们除了亮晶晶的小溪、成群的鱼儿和一棵粗壮的橡树外,什么也没看到。

事后一切都太迟了。事后,一辆蓝色的汽车斜横在马路上,一个尖叫的姑娘用手捂着嘴,而她的手在流血。事后,一个男人打开车门,试图站稳,尽管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恐怖的黑洞。事后,几块白色的方糖毫无意义地散落在血和碎石中,一个孩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紧紧地贴在路面上。事后,两个脸色苍白的还没来得及喝咖啡的人站在了门口,看到了他们永生也不会忘记的路上的情景。因为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创伤。时间不能愈合一个死去孩子的伤口;时间在治愈因为忘记买糖而让孩子到马路对面去借糖的母亲的痛苦上无计可施,同样也无法治愈那曾经快乐的却杀死了孩子的那个人的焦虑。

因为这男人杀了孩子,所以不能再去海边。这个杀了孩子的男人只能默默地、慢慢地走回家,他身边是个手上缠着布条、无法言语的姑娘,在他们经过的所有村庄里,看不到一个快乐的人。所有的村庄都布满异常黑暗的阴影,即使在他们离开后,这些村庄仍处在沉默中,而杀死孩子的男人知道这沉默是对他的仇恨,他需要经历很多年来打败这沉默,并且大声喊出这不是他的错。但他知道这是谎言,午夜梦回里,他应该盼着回到他生命中的那一分钟,让这一分钟变得不一样。但是,杀了一个孩子的男人的生活终将是残酷的,事后一切都太迟了。


译后记:

我个人很喜欢这种平行叙述法,仿佛电影中的平行剪辑,画面感非常强。一切都在往最终那个可怕的场景交汇,虽然孩子倒下后的描写很少,但连续那几句事后让人心碎,而“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创伤”这话更是发人深醒,世上有些事真在发生后会让人知道一切都太迟了。

除了斯特林堡,瑞典颇有几位很会写的作家,可惜国内介绍和翻译的不多。希望这篇小文能让大家了解这位可能是第一次接触的作家——斯蒂格·达格曼(Stig Dagerman)。

最后,感谢F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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