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外人

农妇,母语一般,其他语言更一般,但这些都没有能阻挡我对各种语言和文字的热爱,哪怕是看看也好。

学吐火罗语当然不必先吐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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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欧语 吐火罗语 龟兹 焉耆

疫情对我个人来说也不全是负面的,而在正面的事中,最为可喜的是能听到大量的学术会议和讲座而不必去费力去现场。还有一件有意义的事是和线上的几位同好一起,在一位哈佛博士的带领下,学了近一年的吐火罗语,虽然我还是完全无法达到看到文本就能转字和翻译,但我知道了如何借助前人的成果去做到这些,更重要的是了解了如何去学一门古代语言,同时对印欧语亦有了更深的认知和理解。



或许看到吐火罗语这名词时,不少人都会把它和季羡林联系起来,他当年在德国哥廷根大学学习梵语和吐火罗语时,利用自己的特长,释译了《弥勒会见记》。回国后,他更是成为国内了解和掌握吐火罗语第一人。但对这门语言的发现和破译做出最大贡献,以及到今天还在认真研究的却大多数是欧洲学者和一些日本学者,目前也有在欧洲学习和研究吐火罗语的专业人士了,虽然数量极少,但总好过没有。现在吐火罗语研究中心在法国 、德国和奥地利,各有特长,颇有些三足鼎力的样貌。

吐火罗语据信是公元5-9世纪在中国新疆塔里木盆地北缘地区使用的一种印欧语。人们是通过20世纪初德国、法国、英国和俄罗斯探险队发现的文本才知道了该语言的存在。这种语言的大部分文字都写在纸上,也有些写在桦树皮上,多为佛教内容,但也发现了一些寺庙的帐目和信件。另外还发现了可以通过丝绸之路上各检查站的木制通行证(过所),以及极少量的涂鸦作品(大部分是石窟寺僧侣们的宗教愿望),还有佛教壁画旁边所刻的一些吐火罗语题字。

吐火罗语的发现打破了以往人们认知中语言和地理的紧密联系,因为它更接近于西支印欧语,如赫梯语、安那托里亚地区各语言,而不是东支印欧语中的印度或伊朗的某种语言,如梵语、犍陀罗语、于阗语、粟特语、中古波斯语等。使用这一语言的吐火罗人的来源和迁移过程现在是欧盟的一个研究项目,项目的负责人是荷兰莱顿大学的语言学者Michaël Peyrot。

吐火罗语包含两种语言,焉耆语(一般称为吐火罗语A或东吐火罗语)和龟兹语(一般称为吐火罗语B或西吐火罗语,我学的便是它),这两种语言之间相互几乎不能沟通,但属于同一个语支,相当于苏州话和温州话的区别。

关于吐火罗语的名称,是语言学界一直争论的话题。著名印度学和佛学家奥登堡(S. F. Oldenburg)在1892年首次发表了俄国探险队带回的这种语言写本的残页。怎样称呼和解读这种语言,成为当时学者研究的焦点。根据回鹘语所写的《弥勒会见记》题记中的toxr一词,释读西域文书的大家、德国学者缪勒(F. W. K. Müller)在1907年将其定名为“吐火罗语(Tocharisch)”。1908年,印度学和语言学家西格(Emil Sieg)和西格林(Wilhelm Siegling)发表论文,赞同缪勒的命名。这两位学者不但是首先释读出这种语言的学者,同时也明确地证明了这种语言是印欧语中独立的一支。从此以后,对吐火罗语及其相关问题的研究,逐渐成为一门专门学问,即吐火罗学(Tocharology),它与地理上的吐火罗斯坦全无关系。

之所以选择学习吐火罗语B,是因为吐火罗语A现存的文本几乎全部是佛经,吐火罗语B还有些其他的文书、帐册等与民间生活相关的内容,更世俗一些。吐火罗语B的残片大约一共有11000片,柏林国家博物馆藏约6000片,巴黎国家图书馆藏约2000片,伦敦大英图书馆藏约有2500片, 圣彼得堡埃尔米塔什博物馆约有200件,东京和京都两家博物馆约有200件,新疆自治区博物馆也有一些收藏,但数量极少。但这1万多片几乎都有残缺,完整的不超过一百件。

大英图书馆藏一片吐火罗语文书,纸质,吐火罗语B, 僧伽婆尸沙法中的一小段韵文


面对这样的残片,前面提到的德国印度学家和语言学家西格和西格灵经过与梵语相同的典籍对比,释读了出来,并总结了吐火罗语的一般语法规律和常用词。两人在 1908 年发表于《普鲁士科学院会议报告》上一篇名为《吐火罗语,印度-斯基泰人的语言 — 关于一门目前为止还未知的印度日耳曼文学语言的初步评注》揭开了吐火罗语的神秘面纱。季羡林便是西格的学生。

与此同时,法国的两位学者列维(Sylvain Lévi) 和梅耶(Antoine Meillet)也在努力对吐火罗语进行研究,也是成就斐然。但由于两国学者间多多少少的“竞争”关系,形成了长期以来吐火罗语研究界的德法两派。好在目前的学者大都摒弃了这种学术门派差异,而是利用各自的长处对这一语言进行了更加广泛和深入的研究,其中的大家基本都在欧洲,另外日本也有几位。我多少了解其中一位——Gerd Carling,隆德大学语言学系教师,她在师友的帮助下编写了半部吐火罗语A词典,后半部也编完了,正等待出版。业余时间的她忙于家庭乐队的演出,是乐队里吹萨克斯的,古语言和萨克斯的结合却也别有意趣。

一直以来,学界内对印欧语系中吐火罗语A及吐火罗语B的研究仅局限于一小部分专家。究其原因,一方面无疑是因为吐火罗语材料很少,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吐火罗语研究者数量很少。欧洲大多数吐火罗语研究者是出于比较语言学的目的来进行研究的,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说,将吐火罗语与其他印欧语系的语言进行比较确实很有价值,而且对重构原始印欧语非常有益处。但这又要求这些学者提前对梵语,以及至少其他两种佛教相关语言有所掌握,并具备相当程度的佛教知识。与之对应的是,很多精通梵语和了解佛教的学者非常缺乏语言和语言学训练,这也确实是学术上的遗憾之处,跨界需要的不仅是精力和付出,还需要其他因素和机缘。

吐火罗语研究进展缓慢的另一个原因是缺乏较好的介绍性材料。即使到了今天,学界仍没有完整的吐火罗语B语法书、一本完整的吐火罗语A字典,也没有任何介绍性的书籍可用来自学这两种语言。

我们选用了Michaël Peyrot 用英文编写的《吐火罗语B入门》,用的是亚当斯(Adams)所编,2013年再版《吐火罗语B字典》。不过总体来说,现在全世界都没有一本很理想的吐火罗语共时性语法的教程,所以学习过程也充满了摸索和讨论,是种不寻常的学习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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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丝绸之路上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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