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

跨媒介藝術家,電影導演,聾重聽人教育在讀,手語倡導者。 個人網站:yirucart.com 社交主頁:Ins @yiruc & @yiruc.artist

琥珀皇后|柒(連載)

Published at





有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情在我身上降临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琥珀皇后要将约会地点定在这里——使得我现在身处于这间算不上冷清也算不上热闹的,极为普通的咖啡馆里头——至少我最初是这么认为的。患着佝偻病的女主人在十分高挑的柜台后面半眯着眼睛,一遍一遍用唱片机放《梭罗河之恋》,细听是用日语唱的。她的右手埋在蓬松的假发之下,支撑着脑袋,左前臂古怪地倾斜着,仿佛刻意要让我看到她诡异而突出的手腕关节。咖啡馆内的西式装潢,一切的金属表面,都因着那太阳光而闪闪烁烁。我已经失眠了好几个夜晚,太阳令我灰心丧气。我只好卑微地抬起头,问她讨要一杯低因咖啡。她甚至不舍得施舍我一个眼神。我从来不做低因咖啡,她慢吞吞地说。可我已经精疲力尽,似乎再说一个字就要昏厥过去——我只能一动不动。她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小隔间,再回来时,她将一个装了热水的小锡杯推到我面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柠檬。我摸索出瑞士军刀,刺开柠檬的皮肤,用力挤压,让汁液落入杯中,水就变得浑浊不堪。她打了一个哈欠。妈妈安德森!有个年轻的声音喊她,她就颤颤巍巍扭过头去,轻轻点一下头,就从炉子上拿起咖啡壶,灌一杯外带的黑咖啡,一种在夜里往某个水井深处探望的时候看到的那种黑色,被装在了惨白无趣的外带杯里。那个衣着像小大人一样的孩子嘴里嚼着什么,凑到我旁边柜台的下面,用和她之前同样的姿势,却抬头睥睨着我。你从哪来?我的一切思绪都被浇筑在眼前这杯热水里头,丝毫没有听到他的问话。那个人好奇怪啊。雷米,快回家吧。雷米小心翼翼地接过咖啡杯,恭敬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腕。我代我妈妈谢谢你,再见,再见,怪人!我便是这样成为了怪人。


Mamma Andersson


雷米离开不久,天上忽然乌云密布。我忽然预感到——她不会来了,她再也不会出现了。这是我一生中最为确定的时刻——我不相信未来还会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坚信一件事物。我开始不住地抽泣。妈妈安德森,她为什么不来?她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格格不入?妈妈安德森,我已经无法确定我是从何而来,我不相信我生长的地方将我孕育,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事物可以将我组成。这个国家过于令人迷惑,令人伤感,我想见她。妈妈安德森从柜台后面下来,踱步走向我,左臂依旧垂着,右手攥成了拳头。我看到她披着天鹅绒的酒红色毯子,干瘪的身体就成了某座我曾拜访过的古堡大堂的地板。我不敢逃走,也不敢去抹脸上的泪水——她命令我摊开双手——她将右手的拳头松开,一枚精致的琥珀就掉在我的掌心。快回家吧,妈妈安德森喉咙里吐出的声音,不由分说。我只好收紧了拳头,拼命往家里跑去。


我不知如何处置那块琥珀——一个赃货,只能将它放在枕头底下。那天夜里,我梦到身型巨大的爱人,大概有两米之高,当我和其拥抱,能听到胃部酸液的消化声。我惊醒过来,伸手探向那块坚硬的物质——它当然还存在在那里,不会像什么奇幻小说里的情节一样,意外跑到我的脑袋里去。我突然想起站在妈妈安德森咖啡馆的门口,脚下踩着的报纸头条。博物馆,失窃。我一手紧攥着它,去厨房用单手煮咖啡。鸟的头骨,不,某种恐龙的头骨,历史的头骨,就这么安详地握在我的手心内。它不会计较它所身处的环境有多么廉价,似乎只要我的手不突然消失,它就能获得无上的安全感。我开始感到饥饿——早餐吃什么呢?我又一次站在我的窗口,往外眺望我的大海。现在是什么时辰,为什么所有的钟表都停住了。在寻找早餐的过程中,我却从未一次对于它的偷窃者发出疑问。还会有谁呢,除了我饥饿的爱人,还会有谁呢?


(2020.04.27)

Enjoy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and like, so I can know your companionship.

琥珀皇后|陸(連載)

1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