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神瑞內

陳伊如,跨媒介藝術家,電影人,手語愛好者。 個人網站:yirucart.com 社交主頁:Ins @yiruc & @yiruc.artist

琥珀皇后|叁(连载)



他们同时离开之后的数小时,我竟是在背靠墙的角落,大意昏沉地趴在吧台上睡了过去。下午四点零三分,罕见的午睡之后是猛烈的晕眩,像是整个大脑被扔进梅森罐里,因为什么原因而被什么人剧烈摇晃过后,又取出来塞回到我的头颅里一般的晕眩。我开始感受一种令人不安的恼怒――如果当时可以拉住琥珀皇后就好了――不要跟他走!冒出如此想法的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只当它是直觉。我尝试摸索被自己脱下的那副框架眼镜,却不见其踪影!眼镜是无处可逃的――人类赋予它的脚只是某种无聊隐喻罢了,哪有什么真的气力凭空消失?透过它考察W先生的感触,就如刚从巨大的地下仓库里取出一件薄薄的过季毛衣一样。它没有资格凭空消失,一如他们没有资格将A市封锁起来。我的右瞳孔将所有的器皿和灯具都复制了一遍。在令人同样不安的重影里,机械手臂将眼镜推到我的面前,清晰起来的视野立即切断了我的思考路径。谢谢,我忍不住问它,A市真的要被封闭起来了么?它不肯回应我。我想整个字母国上下都是一样的吧,我继续说,只是为了让一小部分人更好地活下去,无论是A市也好,还是B市,C市……就必然要牺牲掉些什么吗?一丝机械的声响也没有,它就这样歪着身子斜视我。我叹了口气,套上深墨绿色的防雨风衣离开“琥珀”。哪里都没有琥珀皇后和W的气息。




第二天清晨,双眼如同比目鱼的市长公布了A市将要封闭百日的新闻,具体原因却模糊不清,大抵是要排查一个隐秘的邪恶组织云云。从这一天开始,音乐和太阳同时失踪了。猫也不叫了。有位整日埋在地下图书馆里阅读的老学究兴奋地发布论文说,此次封闭会给予很多人类学研究极好的机会。音乐和太阳只会叫人意志消沉,影响变量。虽说是A市封闭,但若你真想来此地,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想想有多少历史事件是因为一个人偷渡而开启的。只是A市的经济极度依赖人员流通,很多小型的餐厅和企业在短短时间内周转不开,便永久歇业了。问起我从事的行业?我可是在一开始就向你们挑明了――以强烈的人文主义,和偏见到歧视的幻觉来替你们制造幻觉,便是我的本职工作。我的朋友中不乏有相当斯文的,拥有着比我漂亮得多的学历的人们,他们非常不满市长含混的发言,抱紧自己的相机和笔记本就冲出门去追根溯源。等到他们问东问西了一大圈,再回到家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全部变得含混模糊,像炒的软塌塌的番茄一样。我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幻觉毕竟和梦大有差别,不可随意捏造,它需要明确的逻辑。


在落雨的傍晚,天空会长久地保持同一种度数的灰黄,直到全面陷入黑暗。我会环抱双臂站在卧室的窗前,想起W的黑色长大衣,大衣袖子下的紧实手臂,还有那双臂可能拥抱的琥珀皇后的皮肤。那会是怎么样的一种颜色?我下了决心,如果能再相遇,我一定会告诉她当时没来得及告知的话。只是我没料想会这么快再见到她。


这大概是A市封闭之后的第二个礼拜五。这一日天气预报称晴转多云。我用罢简单的早餐就前往琥珀咖啡馆。中央马路空荡,行人稀疏,显得两旁没有叶子的说不出名字的树都十分宏伟,不知道这片地方几百年前是什么样的光景――会不会是大片大片森林家族,说不出名字的树和树相亲相爱?某个服装店里的假模特身上还穿着一整套卡其色的尼格子西装,胸口塞着纯白的手绢,是在为什么东西保持着绅士形象呢?我一边想,一边继续观察两边的商店。当所有的餐厅和娱乐场所都悉数关门,就只有一整个联邦之多的独立咖啡馆还是懒懒散散地开张着。就是如此小布尔乔亚式的倔强,保全了A市的傲慢气质,不能说是不体面。我忽然想要咀嚼些什么。想要咀嚼的心情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的时候,我拐进靠近目的地的便利超市,必须买一包苏打饼干。就在冰柜的旁边,我看到了那件熟悉的绵羊般的白大衣――琥珀皇后单手捏着一支香草味的雪糕,微微露出稍带血色的手腕――大概是因为有些阳光的缘故。只是手指似乎比先前看到的都要苍老的多。我赶忙上前,却定在她后面前不知所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走吧,她付完帐,忽然扭头对我说。我们可以尝尝阿芙佳朵。




雪糕被机械手臂均匀地切成两份,分别放进两杯浓缩咖啡里面,缓慢地融化着,极美的一幅图案。我由衷地欣赏着,拆开饼干包装,抽了一块,蘸着刚刚融化的雪糕吃。琥珀皇后用甜品勺挖了一些送进嘴里,微微露出可以被称为幸福的表情,但那种表情持续了几秒就荡然无存。我应该等待。万万不要谈论天气。我只需要等待――直到她的脸开始呈现一种只有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窗玻璃时才会出现的色泽。在等待中,我将目睹她成为圣女。


我的作息算是非常规律。琥珀皇后的声音在咖啡馆里,就如同巨大的飞鸟在山谷里扇动了一下翅膀。我不会允许自己睡超过六个钟头,她说,一天失去四分之一的清醒已经足够可恨的了。对于未知的什么邪恶组织也很恐惧,于是就将自身软禁起来了,毕竟也无处可去。但身体的微妙变化不可能察觉不到。可能我本来就不喜欢和人接触,才会那么喜欢这里。她瞟了一眼机械手臂。不喜欢和人接触和接触不到人是完完全全两码事。一开始,身体是想往外溜达的,像刚刚出生的小狗一样。下雨久了,很快就开始嗜睡。每天的唯一希望就是有一张可以躺下的平面,无论软硬――改造所有的人也只需要一百天吧。她再送了一口雪糕到嘴里。如果有高超的心理学家或是科学家来精准控制,这种变化无需那么久,可能只有两周就见效了。最近我总怀疑空气都被他们动过手脚了,闻起来很古怪。我猜测他们研发并灌注了某种会让人遗忘,或者让人撒谎的物质,所以我们将被封锁一百天,亦或是两周,甚至只是几个小时,我们是不应该,也没有资格去明白的。他们的目的,在决定将什么东西封锁的那一刻,就已经达到了。我说的一切都四不像,你又不再相信我,又哪来什么面对真假和分辨真假呢?


我感受着手中的饼干在咖啡里浸泡着,逐渐变得软弱。W是从B市来的。我小心翼翼地说,但我能感受到这种谨慎里的虚伪。我是标准的A市居民,所以W从什么地方来都无所谓――B市也好,最被人嫌弃的Z市也罢,只要不来自于A市,都难以,也不足以引发A市人的同理心和考量。我知道,琥珀皇后说,他有B市的口音。我忽然觉得自己愚蠢极了,那么鲜明的声音特点都能忘记。但我一直挺喜欢B市的口音,琥珀皇后摇晃着已经被舀空的玻璃杯。只是我相当讨厌自己这点,太A市人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吧?我的后背莫名渗出冷汗。毕竟字母国那么大。琥珀皇后轻蔑地哧了一下。除了死亡和疾病,根本没有什么是不可避免的吧?但我同意你说的。她叹了一口气。字母国太大了,人被稀释得那么


可能其他城市的状况比你想象的要艰难的多。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完之后,我尝试吞咽饼干,却咽不下去。


我知道W一旦回到B市,就一定会被单独封闭起来,琥珀皇后用手指抹着玻璃杯的内壁。他曾说人会饥不择食,所以每个字母国的人都要做好长期被封闭的准备。但我知道,有些人是至死都没有办法做好准备的――有些人不具备大脑,有些人不具备资源。是因为缺乏大脑所以无法积累资源,还是因为亏失资源而无法意识到大脑的存在,除非被封闭起来之后,才有可能稍稍明白。用一个比方来说,就是沼泽地里深陷着正在呼救的人们,而我和你坐在沼泽地旁边,由衷地讨论阿芙佳朵的正确制作方式,偶尔向沼泽地里面望一眼,偶尔因此失去享用阿芙佳朵的食欲,意识到自己失去食欲――我们现在就只是这样的无能而已。我很痛恨自己没有办法真的握住他们的手将他们救出来。难道我所能做的,就只是不让自己陷入沼泽地么?不对,我确实拥有可以“制造“些什么的能力――哪怕是让雪糕融化在浓缩咖啡里的能力。可我必须隐藏这种能力,或者对拥有这种能力进行批判――否则对于他们而言,我就没办法合理而公平地看见沼泽地。当我看到某些行使着所谓“制造”能力的手,无情地旁观着,甚至松开了那些深陷沼泽的人的手的时候――那根本就是害人性命!我真想亲自取缔他们性命。可我的这种恶,和那些人的恶,到底又有什么差别呢?


她一口气说完,鼻尖冒出水珠,额头的落汗如咖啡馆外零星的降雨。我隔着雪白的绵羊大衣,轻轻抚压着她上下颤抖的背。有极大差别,我慢慢地说,你完全可以保留让雪糕融化的能力,这不妨碍你同时去创作什么,反而没有比此刻更好的去“制造”什么的时候了。琥珀皇后的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眼睛却还是盯着杯子,丝毫没有想看向我的意图。我也不敢看她的眼睛――说实在的,我也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幻觉还能否支撑自己继续为你们制造幻觉。


(写于2020.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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