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來自天空》◎清朗

《來自天空》原創小說作者。 每天都在跟五個國中臭小孩講幹話。 一個焦慮的女人。 官方網站: https://sites.google.com/view/from-the-sky/%E9%A6%96%E9%A0%81

那個笑臉是無邊的黑夜裡唯一一道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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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天空》第十八章 只要笑就是一種背叛
在這深不見底的疼痛裡,她不停不停的下墜,記憶流失在指間,胡亂的撈扯,只為了不要那麼快忘記。


早晨是個陰雨天,碧落努力拖開紅腫的眼皮,駝著厚重的書包走進校門,剛站穩腳步,就瞥見了個一蹦一跳的身影。


碧落定睛一看,那團青銅色確實是隕石。

「大早上的他在原地打轉幹什麼?」

她再仔細探頭一看,才發現隕石正抓著一個女孩子的書包,原地轉圏似的在門口打鬧,隱約還可以從這裡聽到他們拔高的嘻鬧聲。


碧落感覺腦子轟的一下,剛才腦子裡轉的東西全給燒了個精光。

「死小子大早上在幹什麼。」這是碧落當機了五秒鐘之後蹦出的第一句話,這行字黏在碧落的額頭前,把她自己嚇了一大跳。

「是最近跟玫瑰講話講太多了嗎?我怎麼會說這種話?」

她在心裡糾結著「說髒話不好」、「媽媽說女生講話要有氣質」一類的話,可那女孩子玩著玩著絆了一下,被隕石一把接住。

「幹。」前一秒的矜持全被吹沒了,碧落以一個簡單明快的髒字總結了這個讓她極度不悅的早晨。

她完全不管剛剛那個字有沒有氣質,鼓脹著臉頰大步踱回了教室。


一進到教室碧落便看見了太陽,上漲的火氣頓時煙消雲散。

她左顧右盼,明明已經過了入校時間,卻沒有看見玫瑰。


「碧落早安啊!」太陽原本捧著課本在預習,一看到碧落便起身走了過來。

「早安…」碧落乾乾的舉起手揮了輝,眼前突然浮現昨天在玫瑰面前失控的場景,她頓時感到千斤重的尷尬壓在肩頭。

「怎麼…沒有看到玫瑰呢?」碧落遲疑著開口問道。

「玫瑰今天大概不會來吧?昨天她好像說有什麼事情要忙的樣子。」

「喔…是這樣啊。」碧落垂著頭,心口蕩漾出異樣的不安。


「也不知道昨天有沒有傷到她。」

碧落皺著眉頭,她感覺這個上午的心情就像今天的天空,陰雨的破布灰。




好不容易撐過大半天枯燥的理化課,碧落心不在焉的端著飯盒回到座位,卻看到桌上的餐盒蓋子長出了兩隻角。

「…蛤?」她放下餐盒仔細一看,這才發現是兩條黏著吸盤的塑膠子彈被插在了餐盒上。

碧落腦海裡突然浮現了,前幾天隕石在教室裡,跟臭男生們玩著吸盤子彈槍的畫面,吸盤子彈全黏在了窗戶上,把蔓蒂老師氣的不行。最後可憐的浪痕被推了出來帶頭頂罪,整群屁孩都被抓去拔草當處罰。


碧落想著早上那崽子抓著女孩團團轉的畫面,氣的把子彈「啵」的拔起來,用力射到正在大快朵頤的隕石頭上。

隕石「唉呦」一聲回頭張望,正好對上了碧落那正冒火的眼睛。

「捲毛是神射手啊。」他摸了摸頭,歪歪的笑著比了個讚。

碧落瞧他一臉嘻皮笑臉,朝他吐了個舌頭,接著用力轉過身子,手一拉把椅子拉得老遠,躲到太陽旁邊不看他的正臉。


「碧落?你心情是不是不太好?」太陽剛盛好飯回到座位,映入眼簾的就是氣的脹紅臉頰的碧落。

「…我,我沒有生氣啊。」碧落見太陽一臉疑惑,頓時意識到自己剛剛一連串的脫序行為,本來就脹紅的臉瞬間變成了過熟的番茄。


「對不起,我最近有點情緒化,被白癡一鬧就更生氣了。」

「白癡?隕石又鬧你了嗎?」

「沒事…也沒什麼,我們吃飯吧。」


「…碧落啊。」

「嗯?」

「你跟隕石是怎麼一回事啊?」

碧落被太陽突然其來的問題噎住了喉嚨,差點把無味的咖哩噴了一桌。

「什麼?什麼怎麼一回事?」

「自從上學期末之後,隕石就一直巴著你吧?」

「…這,有嗎?」

「上次放學的時候我還看到他跟在你後頭,不知道要去哪裡呢。」

「…阿,那只是,只是在走回家的路上而已。」

「他住在你附近嗎?」

「說附近…也可以說是附近吧…其實我不太知道。」

「這樣不太好吧,需不需要我跟老師說呢?」

「不不不!不用不用!」碧落嚇得臉倏地又慘白起來。

「沒那麼嚴重的,他只是愛玩,喜歡到處跑而已。」

「是嗎?」

「恩,不用擔心啦。」

碧落用袖子小心翼翼擦著剛剛冒出的虛汗,太陽低垂著頭,眉宇間的皺褶凝結在一起。


「碧落…你有沒有想過,隕石他是不是喜歡你?」

「蛤…蛤?」碧落剛擦乾的額頭瞬間又謄滿了汗水,一路順著他的眉毛流到下巴。她緊張得四處張望,還好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聊天世界裡,除了她以外的人都沒有聽見。

「不知道,我只是在猜而已。」太陽一臉凝重地抬起下巴,那表情像是一顆釀成了濃酒的苦瓜。

「…你怎麼突然說…說這個…。」

「就…你不覺得隕石他是個很奇怪的人嗎?」

「奇怪嗎?怎麼說?」

「早退但是從來不講理由,上次唯一一次跟我說理由,說是要去給十字路口那隻貓洗三溫暖,貓?三溫暖?為什麼會有人不來上課只為了給貓洗三溫暖?還說不洗的話那隻貓要回外太空了?」

「恩…原來那裏有貓嗎…」

「還有一般的國中生哪會跑去同學家裡住,一住就是好幾個月,家長日也從來沒有看他的家人出現過,叫他請家長簽名,他跟我說家人這種東西不是拿來簽名的。」

「好像這樣講也是…也是滿有道理的…」

「我不喜歡他。」太陽用力把湯匙插到馬鈴薯上。

「他老是像蜜蜂一樣繞著碧落轉,很想把他趕走。」太陽把馬鈴薯一口塞進嘴裡,忿忿地看著碧落。


碧落聽著太陽這一番說詞,掛上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太陽還是有在為我著想的。」她想著自己可能應該跟著太陽生氣的,但是卻不自覺覺得生氣的太陽很可愛。


「碧落,那你是怎麼想的?」

「你說關於隕石嗎?」

「如果他真的喜歡你,你要怎麼辦?」


碧落看向太陽神色銳利的眼睛,心跳不受控制的漏了一拍。

「對啊,喜歡之後是什麼呢?」她無法抑制的想著。


「更何況我們還不在那個喜歡之內。」

碧落眼底的天藍漫上了一點沉靜的夜色。

她這才突然意識到,在一陣狂喜與憤怒之後,他竟然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情,他們先是孩子,先是學生,最後才是自己。

「我不知道。」碧落搖搖頭,目光裡的水霧在浮動。


「大概只能拒絕吧。我們都還是學生,還要考試呢。不可以談戀愛的。」碧落掛著一個猶豫的笑容,歪頭看著太陽。



碧落帶著成噸的混亂回到家,推開房間門,把書包裡的稿紙倒滿桌子。

她頓時感覺胸口猛然一縮,心搏開始躁動起來,那股力量雖是暗湧卻翻滾沉重,讓碧落難以控制好呼吸。


寫作班規定每周都要抄寫佳句,舞蹈課的舞劇搬演又快要開始了,下周就是挑選主角的動作考核,二次段考也近在眼前。

生活是一隻頰囊塞滿堅果的倉鼠,一步一步顛跛著無盡的沉重,急於想找到終點把一切儲藏成結果。

碧落久違的點開電腦屏幕裡的臉書帳號,她沒有自己的帳號,小學畢業前一直都是跟母親共用的,繁忙的間隙反而讓她想起,好久沒有看看訊息欄了。

點開墨藍的畫面,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草青的信息。

碧落心底一驚,也不知道這訊息放了多久,她竟然都沒有注意到。

點開視窗,草青留的信息是幾個月前開始寫的。


「開學過了那麼久,都沒有妳的消息,我們都等得很急,你去了哪裡?」

「警衛阿姨說暑假看到你們家的車綁滿了行李,你搬家了嗎?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不是說了要一起上國中?」


碧落的手指微微的顫抖,轟隆的聲響從四面襲向腦門。

「鈴鹿說她等累了,不想等了,她媽媽說要讓她去補全科班,我們哭了很久,可是沒有辦法,補了全科就不可能上舞蹈班了,琉璃老師要我們乖乖聽爸爸媽媽的話,賺錢很辛苦,我們還是學生,應該先把課業顧好。可是我不能理解,讀書讀書讀書,為什麼十三歲之後,我們的價值就剩下讀書。」


「今天是最後一天上舞蹈課了,老師跟同學們都在哭,我也忍不住哭了,我真的很想繼續跳舞。」


「我很想你。我們都需要你。」


碧落蹲在書桌前,把頭塞在雙腿之間,企圖偷取一點點平靜,她感覺草青的每一個字都在拉扯她的心臟,這顆心很快要被扯碎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碧落讓嘴角拌著眼淚不停的向沉寂的夜色致歉,愧疚像針扎在她的腦門、她的耳後。

她很想跟他們說對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可是那個人要來了,他們除了逃跑沒有別的選擇。再不走的話,有一天真的會死的。

「死很可怕嗎?我應該要害怕這種不存在的東西嗎?」心底一道拔尖的女聲在碧落的耳膜旁邊震盪。

「有什麼比傷害朋友更糟糕的。我是個廢物,一個懦夫,我只想到自己,我應該要不顧一切的告訴他們的,我只想著自己逃跑。」


滿溢的日子,讓人想吐。

月光從未知的淒涼裡透過窗口。

碧落哭著哭著,突然感覺很疲憊。

她不是不知道他們在找自己,她只是下意識在逃避。


「我不能只是一個人笑著。」


碧落第一次覺得,自己只要笑就是一種背叛。

「是什麼讓我笑得忘記了負罪呢?」


「如果不是為了保護我,我們也不用搬走的。」

這是陷入昏睡前,碧落腦海裡最後一個聲音。


在這深不見底的疼痛裡,她不停不停的下墜,記憶流失在指間,胡亂的撈扯,只為了不要那麼快忘記。

在觸碰湖底之前,她突然很想伸出手,抓住點什麼,好讓現世不那麼像一個噩夢。

她忽然想到了一張笑臉。

那個笑臉是無邊的黑夜裡唯一一道流星。


那是伴隨著罪惡與恐懼的,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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