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shear

寫作者,人類學人,繪畫學徒,目前旅居法國。在創作中,你我相遇。 [email protected]

戰爭就這樣到來

2022年3月初法國的一天,我想紀錄下,對普通人來說,戰爭是怎樣地到來。

“那天一大早,我正躺在床上睡覺呢,我爸突然衝進來,大聲吼道,‘戰爭開始了’,你得趕緊坐飛機回去!’ 我迷迷糊糊還沒醒來,好好的什麼戰爭開始了。結果沒想到,我爸說的是真的。”

電話裡,小妮聲音疲憊而嘶啞,她的法語中帶著輕微的羅馬尼亞口音,說話慢慢的。小妮是羅馬尼亞人,大學心理學博士畢業後,在法國開了間小小的心理診所。2022年2月,是她新冠開始後第一次回羅馬尼亞,疫情蔓延兩年了,雖然同在歐洲大陸 ,坐飛機也沒幾個小時,但她就是沒法回國。一旦回去,首先得冒著感染的風險,落地又得隔離十四天,隔離出來,家人還是擔心她會帶來新冠,而且機票昂貴。對開始自由職業不久的她來說,休業不但沒一分錢收入,還得照付房租。於是拖著拖著,兩年也就沒回國了。

可這次,小妮為什麼要回去呢?

還是從她爸爸說起。小妮媽媽早逝,家裡就只剩一個退役軍人的爸爸,六十多歲了,一個人住。可2021年,爸爸身體開始出現問題,在醫院檢查,發現肚子裡長了個腫瘤,不過好歹不是惡性。他一直想著做手術,可羅馬尼亞的新冠疫情不斷惡化,先是Delta,後是Omicron,醫院擠滿了新冠重症患者,手術一直排不上。爸爸就只能把電話號碼留給醫院,手機保持二十四小時開機,時刻等待手術電話,好像一個需要器官移植的患者,時刻等待器官一樣。

等到2021年年底,手術仍然遙遙無期,爸爸的身體和精神狀態也越來越不好。快過聖誕節了,一天早上醒來,他感覺心臟劇痛,喘不過氣,再三思量後,給小妮打電話。電話裡平日十分堅強的爸爸哭了,他說,最近自己常感到喘氣困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現在疫情這樣,手術排不上,你恐怕要再也見不到我了。”

小妮靠在地鐵的門邊,聽著爸爸的電話。她不知道,爸爸究竟是驚恐發作,還是心臟出了問題。作為獨生女,遠在法國,適逢聖誕節,怎能不憂慮呢?她正拿著電話,突然被一個男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反應過來時,手機已被他搶走,地鐵這時正好到站開門,那男人飛速地越過人群,向外衝去。

“根本來不及反應,地鐵門就又關上了,我的手機就這樣沒了。”小妮說。

到了一月開學,小妮的心理診所又爆滿了。很多孩子,因為新冠期間父母衝突不斷,出現了行為和認知上的問題。她接待了一個五歲小孩。像其他六歲以下的孩子一樣,按照法國政府的規定,小孩不必戴口罩。治療時,小孩和她熟了,悄悄告訴她一個秘密:“我得新冠了,媽媽來之前跟不讓我給妳說,否則妳不讓我來。”

問診後,小妮當天晚上嗓子就開始不適,第二天連忙去查,果然中了Omicron。

隔離期間,小妮一直在床上躺著,爸爸一個晚上打來電話,說他的手術終於排上期了,是第二天一早。他也是剛接到電話,很突然,但終於要做了。

小妮告訴爸爸,她得了新冠。爸爸更焦慮了:“你怎麼得了新冠?你怎麼能得新冠?!”

爸爸的手術和自己的新冠,讓小妮下定決心在二月回羅馬尼亞,一是照顧手術後的爸爸,二是因為二月適逢春假,心理診所的小孩會去滑雪,預約量也比較少,當然最重要的是,如果是新冠康復,按照羅馬尼亞的防疫政策,她可以直接落地回家,再也不用隔離。

回家前,康復後的小妮特地到各大藥店逛了一圈,買了很多藥,保健品,還有化妝品。兩年沒見的她的家人,人人都要問候,都要送禮物,他們喜歡法國,喜歡法國的產品,更喜歡從法國回來的她。他們有那麼多故事要講,那麼多心酸要傾訴。在羅馬尼亞,心理醫生不多,而小妮是家裡唯一一個,人們得抓緊了用。

回到羅馬尼亞的小妮,每天除了照顧不顧傷口,總想走動的爸爸外,還得應付家族裡兩年積攢下來的各種事情:有人自殺未遂,有人出軌,有人離婚,還有人得了抑鬱症。人們請她吃飯,喝茶,然後就哭訴一通,最後總是以問她這個問題而結束:你在法國怎麼還沒有小孩?

小妮以為,她在羅馬尼亞剩下的一個星期都會在這樣的義務諮詢和被逼生中度過,然而,二月二十四日早上,她被爸爸的一句“戰爭開始了” 吼醒了。

法國一個小城的早春的墓地和聖母像

爸爸驚慌著。作為海軍退役軍人的他,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羅馬尼亞的北方正与乌克兰接壤。這個國家,1940年曾被蘇聯人佔據過,至今這塊丟失的領土仍被劃歸為烏克蘭領地。1944年,蘇聯攻入當時屬於德軍陣營的羅馬尼亞,自此,羅馬尼亞正式進入同盟國陣營,此後,在蘇聯的影響下,這裡又廢除君主制,建立了社會主義政權。羅馬尼亞工人黨,此後更名為羅馬尼亞共產黨,統治這裡近四十年,直到1989年震驚世界的羅馬尼亞革命,將獨裁者齊奧塞斯庫夫妻槍決,羅馬尼亞也迎來了民主化進程,2004年加入北約,2007年加入歐盟,羅馬尼亞一直向西方靠近。然而,在這個國家二十世紀的歷史上,東方的俄國人,一直夢魘一般,對他們的政治和領土有著極大的影響和覬覦。這次烏克蘭戰爭開始,作為鄰國的羅馬尼亞也第一時間嗅到了危險。畢竟,唇亡齒寒,在二十一世紀仍舊敢用熱兵器對主權國家發動襲擊的,還有什麼蠢事做不出來?

小妮的爸爸擔心著,因為他的病體,他無法跑動,甚至走動都有困難。可一旦戰事擴大,羅馬尼亞也需要捍衛國家,軍人就必須上戰場。近年,羅馬尼亞政府對軍隊的財政投入日趨緊縮,他們認為既然已經加入北約,何須再給軍隊投入那麼多錢,軍人待遇也大不如前,可戰爭一起,如果現役兵不夠用,退役軍人就必須拿起武器戰場,哪怕七老八十,也要上。羅馬尼亞的電視上連續播放著烏克蘭八十二歲老兵被招回,抗擊俄國人的故事。小妮的爸爸不怕上戰場,然而,他怕老病的軀體一上去還沒開幹就成為炮灰。他更怕自己的女兒,因為來探病,捲入一場可能擴大的殺戮。

所以,那天早上,他焦急地衝進來,讓小妮離開。

小妮心裡亂亂的,她也連忙把回法國的機票改到了二月二十八日。出門去買東西,才發現,超市裡都是人,食品的價格,居然比一天前翻了一番。小妮走在街道上,發現街上的人也越來越多,她終於認出了,那些提著行李箱的,是烏克蘭人,他們從自己的國家跨越國界,憑著雙腳硬是走到了羅馬尼亞。而這天,羅馬尼亞的各種社會組織也已經團結起來,給烏克蘭難民送食送藥,進行安置。

2月28日,小妮坐上出租車去機場,在路上,出租車司機對她說:“戰爭要來了,他們一定會打羅馬尼亞,那些俄國人!你離開了,我也馬上要離開這裡了。”

小妮問:“你要去哪個國家?“

出租車司機說:“ 我能去哪兒,羅馬尼亞是我的國家,我只能把出租車停了,搬到鄉下。”

在機場,小妮第一次見證了什麼是戰爭。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機場,那裡滿是黑壓壓的人,滿是離別,來自烏克蘭的孩子在母親懷裡大哭著,情侶們也在分別時絕望地哭泣,老人們面色憂鬱,好像已經沒有明天。小妮好不容易穿過人群,擠上飛機,在飛離羅馬尼亞時,她感到自己經歷了一次驚恐發作:一枚射向鄰國的不長眼睛的導彈,會不會突然改變航道,射向自己的飛機?

但小妮,還是平安地回到了法國。她發給我的朋友群一條消息:“女孩們妳們好嗎?沒想到我一回國,戰爭開始了。”

群裡另一位中國女孩回復到:“我媽昨天問我,我樓底下有沒有地下室。”

“我還特地從網上看了一眼防核污染的面罩。”另一個朋友回道。

大家都笑了,她們各自發來一個帶著眼淚無奈大笑的頭像。

這天,是2022年3月3日。隨後,小妮給我打來電話,跟我說起戰爭的事。

我對小妮說了自己早上的見聞。3月3日早上,我去超市,突然發現,超市裡居然有那麼多人,上次見到這樣場景還是新冠封城之前,許多人囤著好幾袋豆子,麵粉,花生之類的可以囤積的食品,而肉價幾乎漲了百分之三十。我這才反應過來,戰爭近了,這是3月2日晚間法國總統小馬哥電視講話的後果:法國雖然不參與戰爭,但是由於戰爭,烏克蘭糧食無法進入,俄羅斯的原油交易減少甚至終止,最終導致的法國物價飛漲的艱難時代,終於來了。

3月4日醒來,俄國人夜裡轟炸了烏克蘭的歐洲最大核電站,反應堆起火,正在撲滅中,我把消息分享到朋友圈,中國國內一個認識很久的博士朋友私信問我:“真的嗎?會不會是嫁禍?”

“誰嫁禍誰?”

“美國人炸了核電站,嫁禍給俄羅斯。”

抬頭看看窗外,天色終於亮了,太陽初升,又是新的一天。收垃圾的工人們,像往常一樣,開著車,把街邊深綠色垃圾桶裡的黑色塑料袋倒進車內,再轟鳴而去。這個法國城市在喧鬧中醒來,一輛輛汽車急速向前,一個個平凡的人行色匆匆,各自奔赴他們既定的工作。城市另一邊,每週五的早市也在甦醒。小販們從卡車上搬運著一箱箱嫩綠的生菜,淺褐色的獼猴桃,還有鮮紅欲滴的來自西班牙的草莓,老人們提著菜籃和購物袋,已經等在攤位前準備挑選食材。再近處,樓旁那兩株粉白色的玉蘭花,正繁華燦爛,它們像所有早春的植物一樣,毫無憂慮,篤定不移地迎接著瘟疫開始後的第三個春天——這個終於沒有封城的春天,這個十天後終於不需要出示疫苗通行證的春天。然而,這一切,這瘟疫中人們曾經那麼冀望,盼望,熱望著的安穩太平的一切,如此觸手可及,或許將永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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