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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傷口創造了我

剛說參加matters的活動,回顧2019的經歷,第二天就扭傷了手腕,寫這篇時,每敲擊一下鍵盤,手腕就隱隱作痛,寫作如同上刑。

詩人阿多尼斯有一個句子:“我自幼就受過傷,我自幼就懂得, 是傷口創造了我“,這2019,於我,何嘗不是一個創傷之年。

這一年,以扭傷腳開始,可因為拄拐太多,導致手腕落下病根,年底就以手腕扭傷結束,當然,六月還因腰傷休息了三個星期——2019年的病痛,從下到上,從外到內,節奏勻稱,堪稱完美。

一開年,我就體驗到了命運的旋風。2019年1月16日,我的父母親冒著漫天大雪,在政府的逼迫下搬離了祖宅,這個伴隨著家族一個世紀的院子,躲過了戰爭,革命,社會主義改造,文化大革命抄家,卻最終沒有躲過這個瘋狂年代政府的貪婪。不搬就以告上法庭威脅,派出不同工作組分化家庭,制造兄弟反目,個個擊破,最終逼迫父親簽下最後的協議。他們的賠償房,每平米價格是老屋的三倍,拆了房,父母還得再出將近四十萬才可以拿到新居。搬出後沒幾天,父親回去,準備再拿一些東西留作紀念,才發現祖宅已成廢墟。視頻裏,他泣不成聲:“從小生活到大的家就這樣沒了,再也看不見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落淚。他平生最看不起人流淚,所以即使再委屈再難,我也從未見他哭過。可這次,父親的眼淚讓遠在萬裏之外的我痛徹心扉:這是太祖母的婚房,祖父長大的地方,是父親壹生的住所和我少時朝夕相處的家園,每一間房子,每一段木刻,每一個石頭,每一株植物都是記憶,畫面,聲音。可是,就這樣,在2019年年初,我徹底地失去了它,失去了我家族和我人生中最為重要的見證物,這種失去是被迫的,屈辱的,被剝奪的。

父親拍下的祖宅廢墟的照片,圖中的玉簪花,是太祖母種下的,在廢墟中像往年一樣,照常發芽


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2019年年初,我想寫點關於祖宅的東西,可每每提筆,都感到心痛難忍。我的記憶仿佛被撕裂,成不了句子,組不了段落,更無法寫就篇章。現在的我,依然對有序地描述這段時光感到無能,它是一個並未形成次序的故事,我的腦海中只有片段,廢墟的顏色,夕陽下老屋的桑樹,還有大雪,搬出祖宅時漫天的風雪。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沈雨打萍。

與祖宅的訣別,其實心中早做過準備。生逢這樣的世道,看到那麽多生民之產盡被奪去的故事,知道自己的家族終究是躲不過的。2019年,祖宅被拆,對遠在異國的我意味著個人歷史紐帶的徹底斷裂,此前,與中國的情感糾纏,自有這條個人紐帶牽引著,此後,便可當作國破家亡,一念向前。

2019年一月底,我開始繪制一系列關於祖宅的油畫,中午從畫室出來,接到一個電話,是醫院打來的,說是男友出了車禍陷入昏迷,搶救時剪了所有的衣服,叫我帶上男友的衣褲,馬上趕往醫院。

我的雙腿一下子就軟了,但腦子卻變得相當清醒。匆忙趕往法國郊區大得好像城市的醫院,一排排建築找過去,最後在急診部地下一層找到了他的名字,兩個醫生來找我談話,講解著男友的病情,那些醫療詞匯飄在空中,我仿佛什麽都聽懂了,也好像什麽也聽不懂。走進病房,他醒了,看到我,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醫生說,他過人行道被車撞了,索性沒有大礙,局部挫傷,另外就是輕微腦震蕩,短期記憶消失。他一遍遍問我同樣的問題,大腦好像變成了復讀機。

這是電視劇情節麽?早上在哀悼祖宅,中午男友就被車撞了。下午醫院說是床位緊張,讓我們回家休養。交接了車禍的物品,叫了輛uber, 就帶他回到他家。好在傷勢較輕,隔了兩天,男友就頂著淤青的熊貓眼,脖子上套著護頸,跟我壹起到警察局報案。

這是我第一次進法國警察局報案,當然以法國警察的辦事效率,直到快一年之後的今天,我們仍然對車禍當天的情況並不清楚,男友對那天仍然失憶,帶他去醫院的消防員和警察所給的材料也完全不同,整個事件變成羅生門, 保險的賠償更是路途遙遠。這個故事,今後我會詳細寫一篇。

這就是2019年年初發生的故事。此後,7月,我又進了一次警察局,這次是自己的錢包被偷去報案。除了長居卡和護照在以外,所有證件丟失。重新辦了各種卡,自己從前在法國的一段歷史的見證物也消失了,新的卡,新的照片,感覺從前的自己也消失了,變成了另一個身份。

光陰奔流不息,六月,七月,腰背痛,成了無證遊民,再看到香港的局勢一天天地改變,與內地的朋友只能用隱語交流,朋友圈內的海外華人一個個都在轉發中共的那套說辭,就連認識不久的閱讀量很大的書友也特地給我轉發批判“港獨”的文章,讓我認清事實,不要被海外反華勢力洗腦。拉黑從原先的偶爾為之變成了日常習慣。但我並不想與他們爭論,因為歷史必然會給不清醒的人一記耳光。兩年前,一個給我轉發愛國文章的老友力勸我回國,文章以法國的西瓜比中國西瓜貴多了,來論證生活在中國多麽幸福穩定有錢途。不到一年,老友的p2p投資跑路,負債五百萬,家裏砸鍋賣鐵還有一百萬欠款,再過幾個月,打電話帶著哭腔說,千萬別回來,ta 所在的軍校圖書館開始燒書了,一車車拉走,一車車燒。這就是歷史的耳光。看到香港一點點沈入黑暗,港人堅持捍衛自己的價值,捍衛華人的人性之光,再看海內外那些“愛國者”的高叫,沈默者的沈默,華人群體的撕裂,2019年中的傷口,則多了幾分復雜的意味。

而這些新的經驗,也讓我領會了友誼的力量。2019年,在國破家亡,個人歷史撕裂中,一直支持我的,除了內心的信仰以外,就是那些珍貴的友誼。這一年,在我身上發生了一件奇跡,就是與我失散了四年的好友重逢。這場重逢毫無準備,此前,她回到中國,因為各種原因,與所有人斷了聯系,我們卻在秋天的中午,學校的食堂裏,就這樣遇到了。她哭著說,她一直相信,總有一天走著走著,會遇見我。這些年,我們看著彼此長大,從二十歲到三十歲,未在一起的四年,彼此經歷了疾病,家變,仿佛錯過了幾個世紀。重逢那天,我們一會兒哭著,一會兒笑著,好像兩個傻子。

不管是失而復得的友誼,還是一直在我身邊陪伴我的朋友,2019,他們給了我勇敢面對傷口的力量。此外,寫作和繪畫也是我整年的創可貼,成了我面對困難時的生理需要。9月,開始在一個美術學校裏系統學習素描基礎,10月開始,生病之余,啟動了擱置已久的博客寫作,來到matters,認識了一批溫暖的網友,一篇篇地將年初拿到版權不能出版的書稿改成繁體字,一篇篇慢慢放上來。

11月底,獨自去做微創手術,身體上留下一個新的疤痕,好像2019年的最後一個印記。朋友問我這一年過得怎麽樣,我說它是我個人生命史上最糟糕的年份之一,可是我預感到,這些糟糕的年月要過去了。為什麽呢?因為在我曾經最低谷的年月,我對人世和人性失去了希望,那時,活著僅是生物體純粹的本能和慣性,是行屍和走肉。而現在,縱使一年都在受傷,我卻有了希望。

這是我2019年最神秘的收獲。誰又能料想,那一道道傷口,創造了我的同時,也在不經意間,創造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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