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shear

寫作者,人類學人。在創作中,你我相遇。 fishear.art@gmail.com

(#愛情城堡) 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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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par zhugher de Pixabay

這是六年前我寫過的一篇小小說。一直存放著,第一次帶到這裡。故事里的時間是虛構的,可事情幾乎是真的。一把小小的傘,幾代人的眼淚,永遠也說不出口的愛情。




那時候她也就十四歲。

四月的清早,父親打發她去給城北金鼓巷的董家老奶奶送吃的。前兒他做生意剛從南邊回來,帶了些青豆筍乾之類的吃食,母親炒了五花肉,和著它們用醬油一煨, 明亮亮油晃晃一大瓷碗,上面再蓋一個白肚藍沿兒的碗,一方藍布裹緊了,敦實得好像一個藍衫子的鄉下後生。

董家是她家的世交。董老爺死得早,少爺也去南邊做生意了,少奶奶前年得肺癆死去了,這家只剩一個老奶奶,和她十五歲的獨生孫兒。

她家住在城南,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記得路上看過許多宅院白墻頭頂露出的粉白的杏花。進了董家大院,老奶奶拉著她的手端詳半天,又是撫摸又是憐惜,這孩子真好,像我,當年我也有這樣一只白得像藕節的手腕。

清明的天氣,轉眼就下起雨來。老奶奶硬是留她吃飯,她想起母親的囑咐,死活也不肯。相互糾纏了好一陣子。

“這孩子真倔” ,老奶奶皺著眉頭佯嗔著妥協了,“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吩咐傭人洗好了碗,又在碗裏裝了些花生和大棗,依然是藍布包裹著的敦實的一塊兒交到她的手上。

“洛生,把你妹妹送回去。”

老奶奶叫了他在廂房讀書的獨生孫子。這個叫“洛生”的後生,她也只見過幾面,卻從來沒敢細細端詳。她低著眼睛覷,也只能瞧見遠遠的一抹瘦長的影子,穿著月白的長衫。她低下頭,卻看見自己鞋上新繡的桃花分外地明艷,當初早該繡些粉白的杏花,她把自己的腳往的湖藍色長裙內縮了縮。

她和洛生走在城裏的路上。洛生打著把油紙傘,她抱著碗低頭走在前面,洛生把傘往前傾斜著。也不知走了多久,她只記得許多宅院的被雨淋濕的黑瓦上,冒起了淡青色的炊煙,油紙傘滴滴地響,水珠順著傘骨滑下, 又從傘的邊緣滴下,落在地上,成了一個個泛著漣漪的小圓湖。洛生不說一句話,她也不知道說什麽。

就這樣進了她家的大院,送到她家的廊下,洛生收了傘。向聞聲出來的母親鞠了一躬:

“伯母,我把妹妹送回來了。”

鞠躬的時候,她才看到,洛生的後背濕了一片。

母親要留洛生吃飯,他也是死活不肯,擔心著家裏的奶奶。怕老奶奶急,母親也不便多留:

“ 長玉,送送妳哥哥。”

母親從家裏拿出一把傘遞給她。她便撐開這把傘,依舊是來時的路,依舊是兩個人沒有說話,也不知走了多久,只是覺得路上行人稀少,白墻頂上的杏花開得燦然又孤獨。

傘上落雨的聲音漸漸小下去,一擡頭,又到了董家大院。她“噗嗤”一聲笑了。

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這樣,我該把妳送回去。”

他們沒有進董家大院,而是雙雙轉身掉了頭走。雨聲漸收,地上仍是一片潮濕。起霧了,青瓦白墻的宅院暈在水汽中,院門成了一幢幢的黑影,好像一只只鬼。她突然心上有些怕,忙收了傘。他看她收了傘,也把傘合上。月白的衫子,在一片朦朧的清霧裏明晃晃的,好像旁邊站著一枚月亮。

“就在這裏吧。”

她突然低下頭決然地說。

“也好……”那邊也低著頭說,“這樣送下去,總也是個沒完……”

在霧氣彌漫的城中央大街,他們就這樣默默分開了。

兩個月後,她和母親隨父親到了南方去照管生意。又過了兩年,母親死了,父親憂悲過度,染上了鴉片,生意也敗了,還不起錢,就把她半賣半送地許給了南方的一戶人家做老婆。

臘月生了兒子,天冷,還沒出月,婆婆便叫她自己打井水洗尿布。她穿著棉褲,蹲在天井邊,手被涼水浸地通紅,發紫,從水裏拿出來伸都伸不開。這手腕,董家老奶奶不會喜歡的吧。她哭了。淚水一滴滴地落在泡著尿布的一盆水上,成了一個個泛著漣漪的小圓湖。臘月,這裏又開始下雨了。

南方的雨水真多。

她低著頭,水裏是月白的尿布,纏纏繞繞著好像總要牽扯些什麽。

許多年過去了,她也成了婆婆,成了老奶奶,也憐惜地撫摸過別的十四歲小姑娘嫩藕節一樣的手腕。可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月白長衫的後生。

從中央大街到城南,也就這麽幾步的距離,既然你答應送我,就該在杏花繽紛的時候,和我一起回去。

況且那時,如果他執意送下去,那雨一定是沒有完的。

這麽多年裏,每當雨停的時候,她就常常這樣想。手裏常握的一把油紙傘,卻也總是舍不得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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