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shear

寫作者,人類學人,繪畫學徒,目前旅居法國。在創作中,你我相遇。 fishear.art@gmail.com

人類學田野故事08 活佛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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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調查之初,在西寧偶然遇見一個活佛的故事。

活佛剛做完闌尾炎手術不久,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聽說活佛的名字已經很久了,可終究無緣一晤:我總在地球上奔忙,他也在國內做空中飛人,今天飛到北京,明天又到西寧,後天便坐車回果洛的寺院。聽說活佛年紀不大,才三十多歲,見了他的照片,唯見笑嘻嘻的一個光頭上,架著一副眼鏡。

見他之前,我並沒有見過藏傳佛教裏真的活佛,但是,大大小小的神奇故事倒是聽過不少。故事的開頭,總有一位修得正果已經成佛的僧人,為了普度眾生再次乘願歸來,墮入輪回。尋找活佛的故事也總是精心動魄,有人去觀湖影,有人去打卦,還有許多帶著使命的秘密探訪者,走進牧民家中和小孩子攀談。後來終於確定了活佛的人選,於是一個看似普通的小孩就被眾人擁戴著變成活佛,坐在高床上給虔誠的信眾摸頂。

因為這些故事,“活佛”對我來說總是有些神秘氣質的。我曾經設想過好多次會見活佛的場景:或是在柏香幽繞的寺院裏,或是在眾人環繞的宗教儀式上,他高高在上地坐著,我小心翼翼地問著。然而我沒有想到,我第一次見活佛居然是在西寧的醫院,他低低矮矮地躺著換藥,我慢悠悠地踱進病房。

眾人就這樣圍著他,攙護著他的身體坐起來,我走進病房的時候,他的光頭從眾人的背影裏突兀出來,因此沒有人看到我進來,除了活佛。當時,介紹我的人還沒有來,我就這樣呆呆地站在門口,傻傻地對著他笑,我能感到自己的笑裏有些許羞澀的成分,他也對著我笑,這笑卻很光明,好像把周圍的空氣都點亮了。我從來沒有見過躺在病床上,笑得這麽開心而有氣場的人,醫院裏的病人笑起來總是有些苦澀的成分,而且因為病痛,臉色也總不好,而他笑起來面色紅潤,像個得了玩具的孩子。就這樣,他一邊很開心地笑一邊看著我,我們兩個不相識的人在病房裏對著笑了大概十秒鐘,眾人才整理好他的姿勢,看到了我。我走到他的床前,他伸出手,“妳好,我叫班瑪香曲”,我愣了下,因為印象中給佛教徒打招呼要雙手合十的,然後我也伸出手: “你好,我叫小魚。他的手很溫暖。

這是一個很像語言課本裏的第一次見面場景的對話。我忍住沒有說:“很高興認識你”。他依舊握著我的手,然後跟我說他來自哪裏。我也就這樣握著他的手,跟他說,我是幹什麽的。聽到我是讀人類學的,他睜大眼睛:“人類學是做什麽的?”,我只能簡單地回答一下,他聽了後很感興趣,忙招呼身旁的一個阿卡把他寫的幾本書送給我。我打開扉頁,看到他笑著的照片,他看到我看照片,意識到自己幾天沒刮胡子,便指著他前額有些禿的光頭對我說:“我頂上的頭發,冬天怕冷,就長到嘴巴上,沒關系,夏天的時候它就長回去了。”我笑了,這樣我們終於認識了。

班瑪是藏傳佛教寧瑪派的活佛。寧瑪派俗稱“紅教”,因其僧人戴紅帽而得名。它是佛教進入藏地以來最早的一派,相傳建立於公元八世紀,創始人是蓮花生大師。蓮花生大師將佛教從印度引入了西藏,戰勝了當時藏地的本土宗教苯教,佛教自此成為了西藏的主流宗教。因此,寧瑪派擁有十分悠久的歷史,雖然在當今社會中,寧瑪派在藏地的影響力不如後起的格魯派(黃教),但它也擁有自己獨特的一套修持方法。我去的那天剛好是藏歷初十,寧瑪派認為這天是蓮花生大師下凡的日子,於是,班瑪便和他的弟子在醫院舉行了一場安靜的,簡單的會供儀式,儀式之前,照例有班瑪活佛來講一些話。

不知道是不是通過什麽特別的方法洞察到我最近思考問題的緣故,班瑪讓我坐在他的跟前,然後開口就講:

“我到漢地的時候,總有許多漢人問我這樣的問題:師父,我想求佛保佑我做這個,做那個,還有很多人天天拜菩薩,拜佛,保佑自己發大財,保佑事業順利,家庭和睦。可是,我想說的是,這樣的行為並不是佛教的信仰,這樣的發心並不是一個佛教徒的發心,因為這樣的心是為己的,自私的。那麽,我們信佛教怎麽信,信什麽?我們念佛和拜佛的時候,要始終發心,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要利益眾生,使得眾生離苦得樂。發心不一樣,功德也不一樣。舉個很簡單的例子,這次我闌尾穿孔,從開始發病到動手術八個多小時,疼嗎?很疼!不是說我是活佛就不疼了。當時疼得很厲害,我就發心,請將眾生受苦的疼痛,全部承擔在我一人身上,讓我一個人代替眾生受苦,來減輕他們生活中的各種苦痛。結果這樣一發心,就很有效果,疼痛對我來說減輕了不少。”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又樂呵呵地笑了,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稀松平常。可是我的朋友卻告訴我,班瑪手術傷口遲遲不能愈合,與他曾經拖延手術時間有很大關系。發病到手術延誤了八個小時,是因為班瑪發病時正在青海牧區參與一項助學活動——他出生於果洛一個異常貧困的家庭,從小就與腿腳不便的母親相依為命,堅忍的母親不但將他撫養成人,更教育他從小幫助別人。也正是對貧困生活的深切體會,他從2007年開始便捐獻財物幫助牧區的窮人。可幾年的捐助經歷,讓他意識到唯有教育才能最終改變他們的狀況,於是2011年,他又開始發心要幫助青海牧區貧困學生完成學業,因此四處弘法籌錢,而闌尾炎也是突發於一次助學活動中,為了活動順利舉行,他強忍劇痛堅持下來,錯過了最佳手術時間,因此要住一個月的院。闌尾切除手術的刀口很長,又幾次化膿,每次換藥的時候,都能看到傷口大張,裏面紅通通一片。大家看著都覺得疼,而班瑪卻始終樂呵呵的。

田野中因為不便拍攝人在病床的照片,所以這裡經他同意,放一張活佛2019年愛心助學活動的照片,從發心起已近十年,他一直都沒有停止對青海牧區藏族貧困孩子的募捐和靈性教育


有一天,護士來給班瑪換藥。班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大張的傷口,笑呵呵地問:“妳知道袋鼠身上的口袋是幹嘛用的?”

護士迷茫地看著他。

班瑪繼續笑嘻嘻地說:“牠們的口袋挺有用的,可以裝著孩子跑來跑去。現在我也有口袋了,以後我冷的時候,就可以把手插進口袋裏。”

我不知道護士聽了這話的反應。但那天會供之後,這個醫院的一個醫生,專程帶著他懷孕的妻子,在班瑪活佛面前磕頭,慎重地皈依了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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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學田野故事(1):一個人的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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