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sh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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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學田野故事(5)“光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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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青海田野調查系列的第五個故事。初進田野遇到四個奇怪的人之後,田野調查的主角“畫匠”終於上場。

 四十多歲的畫匠黨又水晚上睡不著,就躺在炕上數村裏的光棍,算來算去,加上自己的兒子,一共七十個。想到自己的兒子,黨又水更加沒有睡意了。2011年,兒子虛歲二十二,算是剛到法定結婚年齡,可兒媳婦的事卻一點兒著落也沒有。黨又水固執地認為,在他家這個地處偏遠的光棍村,如果男人二十五歲之前還討不到老婆,那就鐵定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這年我去黨又水家做客時,剛好遇到他畫完神像有人來請,一串鞭炮放得滿村老小圍上來看熱鬧,這時我從他家的廂房穿一件暗紅色的套頭衫出來,被大夥兒當成了他新娶的兒媳婦,又被呼朋號友地圍觀了一陣。

這個村子不通公交車,山路修了一半據說因為資金缺乏而停工,成了爛尾路,出門只能靠自家的三輪摩托,一任石礫當道,把人的心肝腸子都震出來。村子不遠是一個水庫,站在村口能看見水庫裏碧盈盈的水,水庫後直聳入天的雪山。

黨又水家的村口望去的水庫和雪山


村子裏很少有外來人,因此我背個照相機走來走去,自然成為村民圍觀的對象。小孩子看到我戴眼鏡,紛紛躲到大樹後面,悄悄地觀察著我,等我走了,就遠遠地在我屁股後高喊:“老師好!”可當我回頭跟他們打招呼時,他們又都羞澀地跑開了。老人們看到我以為是記者,連忙跑到黨又水家請我抽空給他們拍遺像。於是我便背著我的相機,輾轉於村裏有老人的各家各戶,十分慎重地拍這些足以傳世的照片。

出了村子的高山草甸上,就會遇到一些放養的動物,比如這頭吃草的騾子


一天我在村裏遊蕩,一個老婦見到我問:“孩子多大啦?”我連忙說我還沒結婚呢。老婦聽罷,問我歲數,之後長嘆一聲:“我到妳這個年齡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了!”我於是很局促。然後她安慰我說:“晚點結婚好,不像我,十六歲結婚,落得一身病。”

從此以後,我越來越覺得我這個大齡女青年整天在光棍村遊蕩有點不妥,好似臘肉掛在唾手可得的院墻上。於是在幫黨又水買完給兒子提親的化妝品和布料後,離開了這個村莊。

2012年再次見到黨又水的時候,他滿臉喜色,說是兒子穿了一身新衣服去城裏看對象去了。聊了一陣家常,他從廟裏拽出來一個面色新鮮的後生。

這是他兒子的同學,跟著黨又水在廟裏畫畫的一個藏族小夥小樹。小夥面色白凈,兩道濃眉好似壁畫裏的將軍。這樣的長相配上精湛的繪畫雕塑手藝,再加上二十三歲的年齡,應該稱得上是個絕佳的男人,然而他還是找不到對象。他所在的村落就是黨又水村子對面雪山下有蟲草的地方。好山好水好風景,然而就缺女孩子。城裏的女孩子動輒開口十萬十五萬,還要有車有房,對這個地遠山深的貧困村,娶這樣的女孩子自然比登天還困難。

小樹在縣文化館組織的繪畫培訓班上看上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女孩也去畫廟,對小樹說,你等我吧。小樹苦苦等著。一次對黨又水訴苦說,自己喜歡的女孩在跟一個藏族的小夥一起畫廟呢。黨又水一聽到“藏族的小夥”,連忙告誡小樹:“我看你還是算了吧,跟漢族的小夥在一起工作還好,可是跟你們藏族的小夥在一起,我看你追不到了。”沒過多久,小樹果然失戀了。 

我去他們建造的山神廟和他們過端午節。畫匠裏有個很能測字並懂得八卦的人,於是我開玩笑,寫了個字讓他們給我預測婚姻。畫匠一邊從字裏析出了八卦,一邊問了我的出生時辰,然後掐指算了算,最後說我應該在下一年遇到一個人,然後三十一歲結婚。我哈哈大笑著說我嫁不出去。黨又水這時悠悠地說:

“魚老師妳以後要嫁不出去,能不能到我們村裏啊?我們村這七十個光棍,我排成次序讓妳挑……”

他說完開始給我兜售他的人種進化理論。大意是說,現在中央扶貧撥款到他們偏遠的小山村根本不夠,最絕佳的方式,就是拉一大車清華北大的女學生嫁到他們村裏來,通過她們的知識引導農村徹底脫貧,而且,還能徹底改善他們地方愚笨的人種。

這個天才的計劃讓我聽得目瞪口呆。我於是先答應幫小樹介紹一個西寧附近農村的對象。這時我問起了他心目中對象的年齡,黨又水像父親一樣忙替他搶答:“最多大個三歲吧,女大三,抱金磚。”

然後,他沈默了一會,抽一口煙,慢慢地對我說 :“如果介紹個像魚老師妳這樣的,那麽大個六七歲都行。”

 “如果介紹個像魚老師妳這樣的,大十歲我也行!” 這時,小樹不知怎麽從廟頂的畫架上聽到,大聲向我們喊道。我擡起頭,看到他憨憨地笑著,白凈臉上掛著的幾道藍顏料,在夕陽中越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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