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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創作中,你我相遇。

人類學田野故事(2)週末和尚

A 老師是藏族人,藏族人沒有姓,大概為了上學,索性姓了A, 並起了非常具有儒家文化特色的名。但是A老師並不滿足,自己給自己起了個藏語名字,音譯成漢語共六個字,中間加了個圓點,看起來極具“異域”風情。有了這兩個名字,A老師便可以隨興所致地在各種論文上署名,用膩了漢語名,這六個字加壹個圓點便華麗登場了。

然而A老師本人的長相,既不像他的漢語名那樣,光宗耀祖式地一本正經,也不六個字一圓點那樣具有“民族特色”,走在西寧的人群裏,你絕對想不到他是藏族人。如果他不說話站在你面前,看著這瘦弱臨風,並不高大的身軀,炯炯的眼睛,小麥色的皮膚,你一定會以為他是個樸素的江南農民。他不說話笑著的時候,神色裏帶有一種靦腆地不能放開的戲謔,一份害羞式的熱情。

我和A老師相識這年,總共見過兩次面,還是在眾人中間,彼此除了點頭微笑外也從未交談過。可一年過後,再次見他,他就立馬叫出我的名字,這麽好的記憶力,在年逾五十,學生遍地的碩導中間已不多見。我這次去A老師家,也並不像前兩次一樣,去參加他家裏佛教徒的會供,而是和幾個朋友一起去幫他做飯。

A老師不會做飯,日常三餐都是由他夫人侍奉的。夫人是土族人,圓臉尖下巴,長而直的黑發中分開來,在腦後梳成一條辮子。夫人話不多,總是安靜著,她的一雙大眼睛是所有見她的人紛紛稱道的對象。你很難想象,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眼睛清澈得像夏天的山泉水,閃著黑亮的光芒。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她一樣眼睛如此清澈無塵的女人,就連一兩歲的小孩也比不上的。朋友們都說A夫人的眼睛正是她佛教修行功力深淺的證明。的確,就連A老師這樣一個專門研究佛學的教授,也說自己的修為和造詣遠遠不及夫人。A夫人在上師的指導下非常勇猛精進,念了許多經,也參加了許多齋戒。這年春天一個很平常的午後,A老師像平時一樣上完課回到家裏,卻怎麽也找不到夫人,房間裏也少了她的東西,打電話不接,親戚那裏也都沒有音信,一個大活人仿佛從人間蒸發。A老師焦急地去外面尋找,卻在樓下遇到了撿破爛的,他稱自己看到A夫人提著行李一早走了,說她去閉關一年,然而去哪裏閉關並不曉得。

A老師一聽倒也並不覺得十分意外,只好向自己在外地上學的兒子打聽,這才知道夫人去了互助閉關,具體地方不告訴,既然不知在哪裏,也無需尋找,閉關就好,於是他便在吃學校食堂和被朋友照顧之中正式開始了獨居生活。除了平時上班外,周末也繼續踐行他的“八關齋戒”,也就是在家當兩天和尚,把家當做寺院,不說話,不和外人聯系,不睡覺,念一天一夜的經。

A老師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然而他的佛教徒生涯也並不長。像他的漢語名字一樣,他倒從儒家文化裏汲取了諸多營養。20世紀80年代,他是青海當年唯一一個考上李老先生研究生的大學生。李老先生,這個名震西北的大學者,解放前就師承顧頡剛先生治文史。這樣一個前途無量的學生,在80年代末滿懷著經邦濟世的士人理想和青年人改變世界的勇氣和熱情,參加了“六四”學生運動,成為了他所在大學鼎鼎有名的民運分子。於是在之後的大清算裏,他毫無疑問地被學校開除。後來在親友的幫助下,他才勉強在一所學校當了老師。然而,那些當年沒考上李老先生研究生的同窗好友,或出國讀博,或從大學系統級級向上,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學者,他才因為學識從先前的學校調到現在的大學,也開始帶上了研究生。後來一個牧區活佛跟他學漢語,夫人首先皈依了活佛,他也隨之皈依佛門。

皈依佛門後的A老師,開始致力於把藏傳佛教的經典翻譯成漢語。他在家裏組織了師弟師妹的禮佛活動,俗稱“會供”。在這些儀式上,人們所唱頌的文言文經文,贊歌,都是A老師一個人從藏傳佛教的經典裏翻譯過來,甚至儀式的程式,也是他的發明。整個活動與天主教的彌撒十分接近,所有人盤腿坐在他家客廳的地毯上,虔誠地念誦和歌唱。由於到他家的人越來越多,他就把家具由過去的皮沙發換成了藏式低矮的木制長沙發,上面鋪著絢麗的羊毛藏毯。A 老師和我們說話,也盤腿坐在沙發上,仿佛一個未穿袈裟的老僧。

A老師家會供的供桌

他家大門後,天天掛著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一串藏語。夫人不在的這段時間,他就開始練習毛筆字,一行秀美的行書,赫然寫著“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放毛筆案的地方,常常坐著他的新研究生。是的,他所有的研究生都跟著他在會供上念經。考上一個,皈依一個。他教育自己的孩子也是這樣,兒子之前厭學,連高中都沒考上,後來他把兒子送到果洛的寺院裏當了一年小和尚。兒子回來發憤圖強,考取了北京外國語大學。

有一天我問他:“A老師,我畢業後能跟妳學藏語麽?”

A老師聽後,幾乎是激動地兩眼大放光明:“好啊!歡迎歡迎!”而後,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認真起來:“妳要真想學,我一定把妳介紹到最好的尼姑寺去,妳在那邊待上兩年,出來一定是非常非常厲害的學者!”

學姐一聽急了,忙問:“要是她從尼姑寺裏出來不想找對象咋辦?她現在都有點不想找了……”。

A老師淡定地回答:“真正做學問的人,根本沒時間找對象。”

我知道A老師又用他教育兒子和研究生的方法來教育我了,這背後真誠的決絕也讓我的心裏微微地顫動了一下——一個人一旦發願做一件事,就要全然將身心托付,認真到底,其他一切都可放下,都可犧牲。A老師也用它來進行自我教育——從皈依佛門開始,他全然放下了自己熟悉的儒家經典和漢語文學,從零開始學習藏文,最終達到了高水平的漢語文言文和藏語經文互譯。他家門後那塊小黑板,就是每日都要練習的一句新的藏文。



他家裏學生多,佛教徒也很多,人們來了,談論的都是藏文,藏語,藏傳佛教。有一天A老師和眾人吃飯,吃到高興處突然吟誦起來:“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

聽到這詩,我忙問道:“A老師,你喜歡李白?”

或許他看到眾人中只有我聽出了詩歌的作者,眼睛裏散發出了遇到知音的光明,他聲音激動地向我問道:“小魚,妳也喜歡詩歌?”

我只好恬不知恥地點點頭,然後又班門弄斧地加上幾句:“我最喜歡李白的詩。李白是天才,寫詩像水噴出來一樣,自然地沒有痕跡。”想到A老師書桌上的“黃河之水天上來”,我又問他:“A老師,你也喜歡李白嗎?”

他搖搖頭,沈思了一下,慢慢地說:“我最喜歡李商隱。”然後他信口就來:“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沈。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他吟誦著,好像完全沈入了自己的世界,自言自語著:“李商隱,寫得好,真好。”

一桌都寂靜了,只有A老師吟詩的聲音。

我看著這個有些激動的,搖頭晃腦的A老師,許多形象一時串聯起來,一時又模糊下去。這個周末當兩天和尚,安心於妻子閉關,兒子進寺院的A老師,想來應是“我醉欲眠君且去”似地雲淡風輕,而那個遠去在歷史圖景裏,奮勇參加學生運動,夜夜醉倒在別人家的A老師,應該也是“天子呼來不上船”般的睨傲萬物。可是,他究竟喜歡的,竟是那個緊緊包裹著自己,隱晦迷離的李商隱。“碧海青天夜夜心”,這逝去的日日夜夜,他的心底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煎熬,怎樣曲折的故事?我不由得有些出神。

“小魚,哪天妳有空了,咱們兩個專門談談唐詩。”他吃完飯對我說。

“A老師終於找到談詩的人了”,朋友在旁笑道。

可我終究沒有和他再談論一次詩歌。只要有他,我總要抓住問那些和我研究有關無關的藏族文化和藏傳佛教的問題。

  當我問他青海藏族的走婚制和剩男剩女問題時,他盤腿坐在我對面,對我說,藏族的女兒家成人禮之後就可以交男朋友,如果懷孕了,家裏並不認為是一件丟人的事情,反而把它當做上天的饋贈,是個美麗的生命,全家會很高興。他和他的夫人說過,如果他的兒子在北京上學期間和人發生關系生出個小孩子,他們會非常高興地把孩子撫養成人。

他邊說著,邊吃著朋友遞上的熱粽子,這個習慣吃糌粑和青海饃饃的漢子,並不知道吃白糯米粽子,是加糖還是加蜂蜜。

也許加糖還是加蜂蜜對他都是一樣的。現在的他,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麽執著的喜好,只要不吃肉,吃什麽都是好的。菜有菜的味道,面有面的味道,粽子有粽子的味道。生活中的一切,仿佛也沒什麽過不去的。

可是,這個心無掛礙的周末和尚,每年一到六月四日,還是會很用心地換上一套黑色的衣褲。

人類學田野故事(1):一個人的寺院

帶上我的第一本書,逃離審查絞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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