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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學田野故事(1):一個人的寺院

2011年到2013年,作為人類學專業的學生,我在中國青海東部做了一項關於宗教藝術的田野調查。這場經歷徹底改變了我,也改變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期間遇到的有所感悟的人與事,零零散散紀錄下來,匯集成了這一系列四十六篇田野故事。鑒於目前它在中國的審查制度中無法完整出版,特分享於此。

以下是第一個故事。



                                                                       一個人的寺院

“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擡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祁家寺的老阿卡(青海當地方言中的藏傳佛教僧人)坐在門口的木凳上,笑呵呵地對我說。手中轉動的念珠上系著一朵金色的蓮花,在藍天下晃動著,閃閃發光。

遠處,是屋頂同樣散發著金光的大經堂,兩頭牛在殿前悠閑地吃草。

這是壹座普通的藏傳佛教格魯派寺院(1),沒有圍墻,一座經殿,孤零零地立在山腳下,剛下過雨,走向經殿的綠草像安了彈簧,綿軟而富有彈性。寺院建築的木工並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由於建造時間不久,顏色倒很鮮艷。正門左右兩邊各有一個轉經筒,經筒後面的墻壁上掛著藏傳佛教四大天王的唐卡(2)。

這個山腳的寺院裏,有且僅有一個阿卡。

老阿卡是土族人,戴著壹副水晶圓眼鏡,穿著絳紅色僧袍,在離經堂三百多米的房子門口坐著念經。

我走過去,和他打招呼:“阿卡,我們兩個坐著暄一會兒吧,妳給我講講妳們祁家寺的故事?”

他笑了,起身從房內搬出一個凳子。於是我也坐在門前,和他一起曬太陽。

 

老阿卡生於1932年,俗家有三個兄弟,他是老大。20世紀三、四十年代,這裏是青海大軍閥馬步芳的地盤,年齡大一點的男孩,如果不出家,便要被抓去當兵。於是,在他8歲的時候,父母就把他送到了祁家寺出家。1940年的祁家寺,有六七十人之多,是遠近聞名的大寺。而藏傳佛教的寺院,在教育功能上,相當於學校。進入寺院的孩子循序漸進地學習藏文、佛經、邏輯學、宗教藝術、天文歷算、演講辯論等多方面的知識。當時的祁家寺,也分為各個學院,有醫學、工匠等專科。剛進去的小孩首先要學習念經,念經要用藏語,而8歲的阿卡會說的只是當地的方言。說起學藏文的經歷,阿卡笑呵呵地說,藏語一直很難學,我學不好,寺裏的老師就打我。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而寺院並沒有因此發生太大的變化,直到1958年。這一年,中國大陸開始了“中國宗教制度的民主改革”,主要針對少數民族地區的伊斯蘭教和藏傳佛教。宗教改革一開始,祁家寺便被包圍,所有的阿卡要麽被勒令還俗,要麽被送去勞改。而寺院裏的活佛也適時地圓寂了。但是,寺院中不少人並不願意還俗,他們就被抓起來批鬥,說他們封建舊思想嚴重,說他們講迷信,於是又有六、七個阿卡被槍斃。

1958年,祁家寺被拆毀了,二十六歲的阿卡無處可去,被迫還俗娶妻,生了三個孩子。隨後,他去了西寧上學,畢業後分配在海南州當老師。當了老師還不聽話,便又被下放回到家鄉。回鄉後沒幾年,老伴就去世了。隨後便是改革開放,隨之而來的宗教政策也變得寬松一些了,許多寺院相繼恢復,於是,看著這個局面,阿卡決定再次出家。

時隔三十年後,從俗世走了一圈的阿卡又壹次披上了絳紅色的袈裟,成了出家人,正如他八歲那年一樣。只不過,第一次是家人迫於壓力的選擇,而這次,是他的自由抉擇。

阿卡提到這個的時候,一直在說,是黨的政策後來好了啊,其實毛主席剛開始是對的,人有信仰宗教的自由,也有不信仰宗教的自由,我這個,就是我自己願意選擇的。

於是,阿卡先是在離祁家寺不遠的壹個寺廟裏待了16年,然後開始著力重建祁家寺,沒有錢,修建這樣一個寺院需要六十萬元,這些錢除了化緣外,主要來自海晏的活佛(3),而主要的工程,各種俗事,都是這個阿卡一手包辦。

寺院小,除了一個大經堂,一個村裏主持修建的水神廟外,就是阿卡的房子,來往的僧人從來不會在這裏掛單停留,於是,阿卡就一個人,守著這個寺院,看著門前唐蕃古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靜靜地,守了六年。

 

 三

我問阿卡:

“妳一個人在這裏害怕嗎?”

他很平和地笑笑說,“不害怕。就這樣過著,過些年,就回家了。”

我又問他:

“阿卡,妳在這裏每天早上幾點起來啊?”

他還是笑著說:每天六點就起來了,然後做飯,念經,晚上太陽落山就睡下了,也不看電視。就這麽過著,過些年,就回家了,我今年都80歲了,胡亂埋了就行了。”

我後來才知道,這些修行人所謂的回家,就是迎接死亡。

 

 四

臨走的時候,我邀請阿卡拍幾張照片,拍照時,他特意叮囑我,一定要把遠處的大經堂拍進去,那才是祁家寺。他反復地告訴我站在這裏那裏,才能把遠遠的大經堂納入到鏡頭中。拍完了,看到他和寺院都在照片裏,他笑得很燦爛。

老阿卡站在他一輩子守護的寺廟前

我知道,鏡頭裏小小的經堂,是祁家寺方圓幾公裏的舊址被摧毀後,唯一重建的的余脈,是他曾經的六年和今後的歲月裏,為此勞碌並獨守的處所。七十年前,這個曾經輝煌的寺院,與那個8歲的小阿卡一起,定格在了這山腳下,河流邊;從8歲到80歲,從出家到還俗,再到出家,老阿卡是唯一一個一生與這個寺院的生存寂滅糾纏在一起的人。六七十余人的寺院,最終只剩下這樣一個80歲的老阿卡,再續一種信仰的前緣,完成一個重生的故事。

一個人,一座寺廟,緣起緣滅,緣聚緣散。這一個人的寺寺院,在我看來,是這個時代最悲壯孤寂的姿態之一,而在這個時常微笑的老阿卡那裏,卻構成了其整個人生中一座精神自由的紀念碑。



注釋:

(1)藏传佛教格鲁派:“格鲁”,意为善规,格鲁派是藏传佛教四大派别之一,汉语里常称为”黄教“,于十四世纪创立,创始人为宗喀巴罗桑扎巴大师。格鲁派有着严格的戒律,系统的学经制度,学修并重,寺院承担着僧人的教育,并拥有僧人教育的学位制度,是目前藏传佛教中影响最大的派别。格鲁派拥有不少寺院,著名的青海塔尔寺,甘肃夏河拉卜楞寺,以及位于拉萨的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 位于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并称格鲁派六大寺院。同时,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章嘉呼图克图,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 这格鲁派的四大转世传承体系在藏传佛教徒中间拥有非常大的影响力。

(2)唐卡:藏传佛教或苯教中用彩色绸缎装饰并悬挂的卷轴绘画。一般绘制在布或者纸上。唐卡表现的内容丰富,包括佛像,本尊像,佛教故事,藏区历史风俗。社会等等。从吐蕃时代开始就在藏区流行开来。唐卡由色彩鲜艳的矿物质颜料绘制而成,有多种风格。易于保存和携带,用于宗教修行和仪轨中,也用来装饰,传播知识。

(3)活佛:汉语中对于藏传佛教转世修行者的俗称 。藏传佛教拥有一套转世传承制度,从藏语里直译过来是“祖古”。在藏传佛教的信仰中,人们认为某修行者死后,会转世为新的继承者,由他来继承自己的头衔,寺院财产并履行宗教与政治上的一切权利义务。而寻找并确认转世者也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宗教仪式,常常牵扯到地区政治和宗教权力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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