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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法國學畫記(1)我感到衰老的腳步

Photo by Alice Achterhof on Unsplash

三十歲開始學畫,自己都覺得發虛。那個藝術界最著名的苦情勵誌天才的故事怎麽講來著?對啊,從前有壹個紅頭發的荷蘭瘋子,叫梵高,二十七歲才開始學畫。 三十七 歲一槍斃命,畫作驚為天人,驚作天價。

三十四歲的我,坐在一群十六七歲的青少年中間,想著倘若生於印度某地,我都可以給他們當媽了。在我媽的人生理想裏,三十歲的我應該懷抱一兒一女,最好是雙胞胎,一手一個,穩坐在家門口大槐樹下餵奶。當然,餵奶不夠,錢還是要拿回家的。

可現在的我無兒無女,大槐樹也被強拆了,如今還要掏出一千歐註冊一個法國美術學校的夜校,和十四個藝考中學生同坐一個教室學畫,還是從最基礎的素描學起。只見錢砸去,從未見錢來。我媽的夢想大概徹底破滅。 

我的對面是那些年輕的面龐,朝氣蓬勃得無法無天。老師點名時,特意強調了一句,父母用他們名字報名的同學,請將報名表上你們父母的名字改成自己的名字。這時,我才有一股來自年齡的復仇般的優越感,好像冬天突然發現樹上還有只忘摘的梨子。

老師大約不到三十歲,黑頭發黑眼睛黑框眼鏡,一頭卷發,穿著松松垮垮的T恤衫,黑色牛仔褲,黑色運動鞋——所謂的藝術氣質,大概正是這松松垮垮中的卓爾不群。他站在教室能夠容納六七人工作的四排長桌前說話,工廠般的聚音效果,讓他的話在抵達每個耳朵前徹底消失。他於是用筆在黑板前畫著各種註意事項——嘶聲力竭大概會破壞藝術氣質。

進教室時我幾乎遲到了。一個教授朋友告訴我,她最容忍不了遲到的行為,遲到,就意味著心不在焉。其實我還想再加一句:遲到,也許還因為老。一個人一旦感覺自己衰老,做什麽都會慢下來:慢慢上樓,慢慢趕車,慢慢登救護車,好像經歷過大風大雨,波瀾不驚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裏會有個聲音說,總歸都要赴死,那麽急切做什麽。老人的慢是死了心的,被迫的,如果能天天生龍活虎能量爆棚,早上跑十公裏晚上遊五千米,誰介意衰老啊。

我家離美院的距離,理論上講只有二十分鐘。出門坐輕軌十分鐘,再走路十分鐘,就能到學校門口。夜校課程晚間六點半開始,可第壹次課前下午五點,我就已經開始醞釀情緒。

今天第一次上課呢。

是呀。

緊張麽?

有點。

可為什麽這麽緊張呢……

Photo by Vinicius Amano on Unsplash

最近發現自己越來越經不住事。壹點小事都要來回往復重疊得想,好像大腦裏安了個復讀機。大概年歲漸老,經驗多起來,顧慮也多起來。年輕人的無畏,或許因為不知道世界上有那麽多邪惡,或者了解的邪惡僅是抽象意義上的,他們心地純潔氣血健旺,勇敢伴隨著癡氣,令人心疼而羨慕。 而我更欣賞中老年的無畏,那是歷經生活歷練越老越勇的品質。是放下,舍得,意誌力和經驗鑄造的堅韌——然而,我出門的堅韌力明顯不夠。

五點十分:開始準備上學的東西,拉開櫃子,揀選所帶的包,在包裏發現一片衛生巾,幾張不用的地鐵票,還驚喜地發現遺失的口紅。一上三十歲,這種類型的失而復得竟成了好運的象征。包裏還掏出些先前的購物小票,博物館門票,上面清晰地記錄了我訪問的時間——舊包簡直就是一座記憶博物館。

五點三十:鏡中的自己,臉色灰黃地可怕,穿了件鮮艷的衣服,桃紅色,法國人很少穿的顏色,就為了氣色好些。在外貌方面,騙過了自己才可以騙過別人。可這衣服顏色也遮擋不住疲憊頹喪之氣,先化個妝吧,化妝是畫畫的預演,畫好了是高明的騙術,畫不好就是車禍現場。

六點四分:要遲到了!抓起包往門外跑,線路高峰期,大學生擠滿了輕軌車廂,竟沒有擠上去。錯過第一班。

六點九分:輕軌門一開,裏面的人被擠下來。

六點十三分:終於拼了老命擠進第三趟輕軌。

六點二十二:下車,朝學校狂奔,老娘我的心臟病都要犯了。

六點三十:跑進校門,準時!門口有張似曾相識和藹可親的面孔,好像是美術學校校長。

六點三十一: 終於進教室了!老師已經在那裏了,年輕人竟然全部占領優勢地形,只把第一排留給我。選了個不近不遠的位置。隨後又進來兩個男人,四十歲左右,僅有第一排中間可坐。他倆黑色短發上均塗了層發膠,油光閃閃的。看到教室裏比我老的面孔,我略微松了口氣,仿佛一個老而不死的人,突然看到與他同時代的兄弟,欣喜中帶點微末的悲哀。

從開始醞釀情緒到遲到進入教室,我花了一個半小時。看,這就是衰老的腳步,那個從前只需幾秒發動的自己變成了一部老車,人家的車都要到終點了,我可能還在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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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見教室坐滿,就將點名表發下來。還未傳下去,隔壁班女老師就領了個十五六歲一臉羞怯的女生走進來:”我們班這個學生要找她的朋友。“女老師五十多歲,一襲綠豆粉連衣裙,頭發黃白相間,語速急迫:”哪個是她的朋友?“

另一個紮著辮子,頭發金黃,滿臉雀斑女孩羞怯地站起來。

“妳的朋友要和妳在一起。現在妳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繼續留在本班,妳的朋友過來,二是妳來我的班。”她說話幹脆利落,帶著輕度的壓迫氣息。

站起來的姑娘遲疑不已,不敢說話。

女老師一把拿起桌上的筆,“快點兒年輕人,妳們得選擇!妳們不選擇,我就幫妳們選!”她把手背過去:“現在妳說,筆在我左手還是右手。說對妳就留在本班,說錯就跟我走。”

女學生囁囁嚅嚅,雙手環臂,犯了重罪等待處決似得,嚇得連背也彎了。

“壓力太大。” 我忍不住笑道。

女老師聽了,看了我一眼:“但是,這些年輕人一定要知道選擇!”

這下好了,三十歲學和年輕人一起學畫的我,不但可以重溫兒時找朋友的遊戲,而且竟和女老師形成了一條陣線——我們的對立面是這些有選擇綜合癥的年輕人。

他們明亮的眼睛,少年人毛茸茸的面孔,以及初來乍到的不知所措和恐懼,我都不再有。我有的是一個中年人的油滑和穩定,知道看似嚴格的面孔背後其實有家要養,了解私校運作模式背後是它所倚靠的市場和家長與客戶需求,還註意到門口校長和藹可親的背後其實意味深長。

這些都是衰老的腳步帶給我的,它幫我看到事物和人物背後隱藏的力量,卻也幫我看清拋棄在我自己身後的繽紛選擇。

“我們要發畫具了。請大家排好隊跟我走。” 我們班的帥哥老師這時提醒大家。我於是也樂呵呵地,像個開學的小學生一樣,興高采烈屁顛屁顛跟在老師身後,穿過放置全校學生櫃子的走廊,越過陳列畢業作品的大廳,用著我因為久坐綿綿酥酥的老腿,以及三十歲中途開始衰老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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