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nanotomihsah

南蛮

粪坑里的东莞

聊点别的,毕竟这个站的人爱看这种。

作为一个东莞人,用如此的标题去称呼自己的家乡,好像有点不妥,但再仔细想想,又有种辱骂的变态快感呢。

华人世界里很少有东莞这样一个城市,在大陆名声也臭,在港澳名声也臭,在台湾名声也……好吧我不知道在台湾有没有名气,有的话肯定名声不好。为什么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东莞的臭味,是廉价妓女接了一天客后豆腐渣样白带带来的酸臭,是廉价的农民工半夜倒第三班时还未洗澡的汗臭,是形形色色的大款在夜总会和宵夜档蒲完之后剩下烟酒混合而成的铜臭。我看着我的家乡,仿佛一夜间就成为中国的罪恶都市,而我是一个不情愿的侠盗猎车手。

广州是省城,是南大门,是华南中心,要重点培养和盯防;深圳是特区,是第二共和国的长子和门面,要重点呵护。夹在当中的东莞,就像冇王管的野孩子,拿到了野蛮生长的全部。东莞有150万本地人,有X(X>600)万外地人。30年来,无数青年男女搭着硬卧或者硬卧,从京广线和京九线上呼啸而下,在常平和石龙下车,走进各个镇区的工业园里,开始为东莞这台庞大的工业怪兽燃烧ATP,造就了惊人的财富,让无数沦落到“过年的时候四兄弟一条腊肠,你舔舔我舔舔今年就算吃过肉了”的穷佬翻身成大亨,让东莞的医生感叹“叼那星去广州培训一年,翻来发现自己蚀咗起码廿万工资”;而野蛮生长的副作用,就是“每个星期高埗都能送一个畀人斩到不成人形的飞仔过来东华”、是“楼上的老婆和女儿在卖,楼下的老公负责睇水”、是“1500一个月请个越南人,还不用交五险一金”。我一直认为东莞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以来最“原始资本主义”的城市,他就是那么赤裸裸,有钱就赚,不管黑白,为国争光、杀人放火统统都做。

当然这一切的暗流随着央妈14年的报道顿时变成了排泄在长安街上的坑渠水。我还记得那天在吃宵夜,突然差佬就通街都系,一辆防暴车直接碾上我家附近酒店的门头——想不到你看着那么寒酸居然也能做得来皮肉生意。

于是东莞就“出名”了。没办法,中央电视台倾力打造专题广告,想不火都难。

其实东莞一早就在大陆出嗮烂名,十多年前百度打“东莞”二字,后面接着的关联词就是“治安差”和“吃婴儿”。“吃婴儿”就是有人在东莞买流产后的死胎煲汤,当时看到这新闻差不多恶心了我一个星期,只是那时还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多年后的形象居然会和这件事情绑在一起,但无论如何这件事的确发生了,发生的地点就是东莞。但东莞那时仅仅是网络上大家见到就心照不宣的段子,而央妈让这段子深入到大陆千家万户,以至于后来在外地读大学的时候介绍自己来自于“东莞”的时候到处都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于香港人来讲,东莞更不是个新颖的概念,它作为“后花园”的历史久远得很。最早最早是深圳的二奶村,当时香港货车司机在罗湖租屋养个大陆二奶,上来一次爽一次,经济无压力;后来深圳迅速发达,玩不起了,香港人就开始筚路蓝缕,成为东莞鸡窦伟大的先行者,因为那时候东莞人哪有什么破钱去玩女,还不是做香港爸爸的生意。05年的《黑社会》里,梁家辉饰演的大D对着办不成事的前话事人就骂“上个礼拜你先至去东莞叫鸡”。之前还有段子,说香港男人一去东莞出差,老婆就闹离婚之类的,不知道有没有真实案例。

台湾人也开始插进来分一杯阴精。中国大陆,香港人台湾人都不少,但能够做到香港人和台湾人都车载斗量的,应该只有东莞。多到什么程度呢?台湾人号称几十万,已经要到了自己建学校的地步(详情搜索“台商子弟学校”),还建了栋东莞第一高的台商大厦,我一直觉得它长得像根几百米的大X巴。既然大家都在high,那台湾人来到自然也要high,龙虎豹的先进经验当然要传授给落后的大陆人,另外因为东莞这个地方就适合玩刺激的,于是台湾人就玩出了巅峰级的行为艺术:吃婴儿那件事后来说是个台湾老板的光荣事迹。

那外来的香港佬台湾佬那么嚣张,本地人怎么可以落后呢,于是我们便有了四大黑帮:太子辉、白无忌、白沙强,还有个谁我忘了,反正现在滚蛋的滚蛋坐监的坐监。即便如此,东莞和深圳最不同的地方是,虽然外地人多如牛毛,但本地人依然牢牢掌握着地方大权。于是乎,这些产业在港台友人倾力传授的基础下,加上东莞人自己的不懈努力,认真研发,终于开创莞式服务ISO9000国际标准,真是牛逼。对了,不是说台湾人建了根东莞第一长的大X巴吗,本地富豪们好像不爽,合计一起搞根更长的,400多米的大X巴,真是有钱人的较量,斗囵长都如此朴实无华。

扫黄一出,坑渠水被两岸三地的躁动网民们闻到臭味,大家就突然对这座南方小城达成了共识,一如他们在AV视频下相亲相爱一样,一边嬉皮笑脸地喊着“今夜我们都是东莞人”的口号,一边编排着各种段子和视频,从东莞身上找乐子:港台网民借着东莞嘲讽共产党的虚伪与高压,大陆网民则用东莞来发泄有关性和有关政府的所有情感。在Bilibili上,东莞的视频都是“特色夜总会”;在youtube上,东莞还是“特色夜总会”。大陆的同胞们,听到我家乡的名字就发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香港同声同气,都知道“上东莞叫鸡”;台湾的师兄听说我来自东莞,也拍拍我的肩膀:好地方。东莞是“性都”,华人的“性都”、华人的粪坑,我的家乡。

我出生在东江边,在东江的怀里摸了七年的贝壳,后来搬到城区,在榕树和凤凰花下读了很多年的书,直到出省城读大学直到博士,平日繁忙,东莞成为了许久不见的异地女友,以至于一句东莞话都能触发我原地不动思念十秒。我的东莞是加蛋加肉的一碟烫粉、是看爬龙船时用保温瓶装着吃的龙舟饭,是乞巧节阿姑阿婆们制作的贡案,是爸妈“食唔穷,着唔穷,唔识打算一世穷”的训导。我又为东莞感到十分的自豪,在大学里迫不及待地向五湖四海的同学们推荐道滘的咸粽,朋友在思考毕业出路时鼓励他来东莞这个“工资不低,房价比广州深圳低一截”的城市,在向别人介绍“你的Air Jordan和二次元老婆手办都是我们东莞制造”时我感觉自己眼睛都在bling bling发光。东莞赋予、塑造了我的所有,而我也把我的所有献与东莞:如果东莞是我心目中那座太阳晒得起烟的南方城市,那我就是这团烟雾里的一颗蓝田玉;如果东莞是那座世人眼中承载着精液与淫水的粪坑,那我就是这个粪坑里的一只蛆虫。

我自然不愿做一只蛆虫,所以我也试图说服别人“东莞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我想把我心目中的那座城市介绍给他们,我甚至因为朋友开东莞的笑话而发火。但越试图解释,越发现自己的无力:Bilibili和youtube上视频点击率依然高企,“最干净城市”“太太最放心城市”这名字听上去依然弥漫着嘲讽的气息;有一百个人拍拍你的肩膀说“好地方”,就会有一千个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直到现在东莞依然成为两岸三地取笑共产党取笑彼此(毕竟大家都在东莞𪮶过屎)的材料,东莞只是发泄用的肛肠,没有人关心东莞到底怎样了。东莞的误解仍在继续,而我可能要跟着这种误解过几十年。

所以我现在变得接受这种“误解”,我放弃一切去解释的努力。别人意味深长地笑,我也跟着笑;别人说“好地方”,我就说“是挺好的”。我身为蓝田玉和蛆虫的形象平行存在,太阳暴晒带来的烟雾也沾染着屎臭。归根到底,就是这两个东莞都“真实存在”,只是你是否只愿意截取一段去误解而已。

所以“上帝之鹰”“孤烟暮蝉”这种人垄断了大陆网络世界对反修例运动的解释权,香港在六个月之间从“东方之珠”变成了“黄尸曱甴窦”,解释者变得苍白无力,大家一窝蜂地认为何君尧之流才是“爱国爱港”的“可靠自己人”,在六月份为反修例运动作说明的微博尚能获得五位数以上的赞同转发,到十月份,就变成容祖儿的一句歌词一张自拍就要作出致歉;而在香港,就那么几个泼墨扔国旗的家伙裹挟着运动形成了一股狂潮,亲眼看着在港工作的同学从“游行示威系人地权利吖”变成“睇微信都要注意有无人𥄫我发现我系大陆人(我们毕竟是东莞人,语言还是暴露不出我们身份的)”,最初还能在西九龙派传单向包括大陆旅客在内的人解释运动的成因,到十一月就变成邵岚面对记者针对暴力的诘问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不做公开的谴责”。我们需要的是最黑暗最极端的佐料,去为自己的生活提鲜。谁是罪魁祸首已经不重要,误解已经扩散,仇恨已经形成,静静等待其发酵即可。

也许有很多人对这种误解感到不安,想要努力消除化解。但你们最多见过港陆或者两岸之间的误解,可你曾见过两岸三地团结一致一起误解?我这东莞人真是身经百战,你们都too young too naive. 既然上面的都是“事实”,那不管这个“事实”占比是多少,代表性如何,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蛆虫在粪坑里不用几个月就能繁衍几亿的后代,既然都那么污秽,怎么不一起对着它拉泡屎?

继续骂吧,一边继续骂臭港吧,一边继续骂支那吧,欢迎来到粪坑与东莞一起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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