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捌

学术工作者、无名作家。

月下人生:当代中国男人的一辈子

{作者按:这是我去年中秋听来的故事。这个故事不止是关于月亮、家和回忆,它也是关于这个时代,关于人的无奈和挣扎。这位讲述者讲完故事,说他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城里人都不愿意听他讲话,因为他带口音。 此处我隐去他的身世和所在城市,只希望他一切都好。 }

都说人九死一生,我虽没有死那么多次,但也差不多了。

我生在大山里,山都是石头山,什么也没有,周围的人家也都是世世代代的穷人。小时候家里连个油灯都没有,晚上就只有瞪着那月亮。我第一回见阎王爷始于一个下午,我和亲戚家的两个弟弟去山里摘杏儿吃,我们个头儿小,高处的杏子攀不到。就有那么一棵高枝,我跳起来去抓,结果跌下来磕在石头上。一瞬间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跟大弟弟交代,让他跑回家去对我娘说我跌着了;我然后带着小弟弟摸索着往回走。我什么也看不见,就在山里乱撞。走了半天,我实在头晕,就和弟弟两人找块石头歇一会儿;我说,等月亮上来了,娘就找来了。于是,我俩在一块石头上躺下。

过了不知多久,我们都睡着了,远远听见有人喊我。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等到娘把我摇醒,我睁开眼也能看见了,才发现自己睡在悬崖边上。原来我摸黑带着弟弟走到了断崖上,若是再跨一两步便会掉下崖去,我俩却在那儿席地躺下;这害得娘找了半晚,才发现我高悬在她头顶上。

这第一次,阎王只是远远地朝我招招手,没近前来。

第二次是在我的第一份工作上。我十来岁就去黑煤窑。我那时候劲儿大,裤腰带都不能用皮带,一使劲儿就磳断了,平时只能用绳子系裤子,结实。有一天,我在窑里,在地下十几米的地方,身边驶过装煤的车:车装着一吨重的煤,车皮自身也有百十公斤。可是它突然脱轨,把我挤在墙里。我被压得气儿都上不来,一口痰卡在心头。我想,这回我要完了,还没拿到上月工钱,不知道老板会不会给我娘。

突然,我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我使上仅存一点儿气力吼了一声。最后,我被工友救出来,抬上地面,而我早就昏厥过去。这是我第二次和阎王擦过—— 出了险,没有赔偿,还丢掉了工作。

后来那段时间,我恋爱了。我觉得好,那姑娘也觉得好。我家穷,所以我准备好做上门女婿。对方的家长也觉得我好。可有一天,姑娘哭着把我叫过去,屋里坐了个算命先生,先生说我这八字儿和姑娘的合不上,未来不能好。姑娘哭了,姑娘的娘哭了,我也哭了。但没办法,姑娘家里信先生的话。我只能走。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啊,明晃晃的,我坐在田埂上哭;只有月亮,像看笑话一样地照着我。我那个悔,我们别的都这么合,这个八字儿,为什么就合不上呢。

难过也没用,我还得出门挣饭吃。我听邻居说,把山里的石头拉出去能卖钱。我就筹钱买了小货车,上山拉石头。一回,山里突然下大雨,装满石头的货车开始顺着山路往下滑,我怎么踩刹车都没有用。车越滑越快,我跳下车从侧前方想要挡住它,但是车身开始倾斜。眼看就快滑到悬崖,我没了底气,从车头向旁边扑出去。我的小货车带着尚未还完的借款滚下崖去了。 这是我第三次靠近死亡。

过了几年,我去别村做上门女婿。每年秋天就和挑担儿租上收割机去各村收庄稼。人家给我们钱,我们替人家干几天。那天我一个人推着收割机到田里,这收割机得用手摇一个铁棍才能发动,要用很大的力。可是我刚把收割机发动,铁棍却断了,飞出来正好插进我的大腿。我一边疼的大叫,一边防止自己跌倒撞到收割机上;喘着粗气的我一点儿一点儿往田边挪动。脱下的衣服包在腿上但立刻就被浸满血,不起作用。我一个人跛脚走了一中午才到卫生站,让医生瞧。医生说我再晚点儿就死了。他简单包了包,叫来我的家里人送我上县医院。县医院的医生给我弄好,包扎上,告诉我一个月不许动,要在家静养。

但在家里闷呐,没事做,我的女人也不理我。我想着田里的活没做完就没有钱。两天之后,我又回人家地里,把收割做完。连干三四天,伤口裂开了,血流如注,到县医院被医生骂了一顿。我只好老老实实跟女人回家。这是又一次见阎王。

说起我的这个女人,哎,我百般听话,她却从来不满意。想要几毛钱买烟她也不肯给我。我就总在家里生闷气。这好些年呐,我过得不舒坦,一部分怪她,一部分怪我,因为我还想着初恋。但闷在家里,女人不理我,我难受。后来我忘了什么缘由,我又生气,一个人在屋里,她和她爹娘在屋外。我拿起窗台上的农药就喝,喝着只觉着辣,喝完就倒下了。一觉睡了五天,没有死得成。

家里没人注意到我的异常,只当我是生气才不出屋。那天晚上我想,阎王也不要我,我还能怎么办。想完,我出去和他们吃晚饭,什么也没多说。

今年我的小弟弟——就是一起睡山崖的那个弟弟——叫我来这个大城市开出租车。现在,我在这城市里觉得好,但也觉得没什么好,总之有钱挣就行。我觉得孤独,没人说话。这些没见过月亮的城里人,哪里知道,又哪里在乎我们一辈子的苦。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馬上加入全球最高質量華語創作社區,更多精彩文章與討論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