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貘

在文字獄與人間煉獄中浮沉 最後死於稀薄

這是我父親失踪的第三個星期。


說是失踪也不太對,畢竟我知道他人在哪,但我也沒有真的確認過,媽說他是趁新年回鄉陪陪年邁的爺爺嫲嫲,可誰知道呢?說不定他是到內地情婦家偷情去了,但我也沒有見過他的情婦,一切都是媽自作主張的說法。她總愛在父親回鄉後說盡他的壞話,說話時的語氣仿佛是在訴說著自己的仇人有多可恨。


「他呀,倒是個孝順子,一近新年就迫不急待的返鄉下,想什麼見見父母⋯⋯平時一沒工作就總愛回去個兩三天,見父母有必要見得這麼頻繁嗎?我說呀,他只是找個藉口回去找情婦而已⋯⋯居然就拋下我們母女⋯⋯這無情無義的傢伙⋯⋯對父母倒是夠孝順的,對我們卻無情得很⋯⋯」媽時不時哼唧著重覆的話語,我停下敲打鍵盤的動作,抬眼瞥了她一眼,果不其然,又捕捉到那詭異的眸光,在她帶有魚尾紋的眼中閃爍。我趕緊撇開視線,不敢直視她的神色。


「死女包,你記住了,將來可千萬不要找像你爸一樣的男人啊,會後悔一輩子的⋯⋯」媽見我沒有回應,便企圖把我扯落渾水,我忍不住抬首,卻怯於再次窺見那弔詭的眼神,於是只盯著她的鼻子看。卻不小心看見她在歪嘴斜笑,我鬼迷心竅地再次對上她的眼睛,今次終於清楚看見她眼中晃動的綠光,像是金魚在久未換水的水缸中飄盪時一動不動的眼珠,像是生物課時解剖實驗用的牛眼珠,在解剖刀的反射下一閃而過的光。


「嗯。」我乖巧地點點頭,不敢有所違逆,心頭上卻不禁浮現一絲悲哀,為她,也為父親。


*****


我對於父親的印象愈來愈淡薄了。


倒不是不認得他的外貌,畢竟世上也只有他的脖子才這麼短、髮型這麼不倫不類——每當我這樣嘲笑他時,他總會忍不住笑,卻又要硬擠出一副生氣的嘴臉,在我看來實在是有趣至極,我總愛拿他的短身材開玩笑,他也應該樂於和我拌嘴。


但媽似乎不這樣想。她說父親很介意別人批評他的身材,哪怕是開玩笑也不行,她說父親不喜歡我,因為我跟他一樣都很口齒伶俐,或者更甚,和我拌嘴他總是處於下風,這使他感到自尊受挫,也感覺不受尊重,她說父親最討厭不孝順的孩子了,因為他本人就很孝順,她說我是女孩子,父親是個傳統的男人,重男輕女,而我偏偏不如他所願——她說,我只能聽。


據說長時間看著同一個字,看久了竟會產生這是另一個字的錯覺,原先熟悉的形態忽然扭曲崩解,變成無法解讀的異國文字。大抵對他人的印象也是如此。如今我看父親爽朗大笑的模樣,竟感覺到他笑意的牽強,可他的雙眼明明笑得眯了起來,連魚尾紋也顯露無遺,都說眼睛是人的靈魂之窗,我卻無從確認他瞳孔偶爾閃爍的光,是因笑出淚水而閃動的水光,還是一時之間難以抑壓的對我的恨意——「你爸最討厭你了⋯⋯」媽說此話時莫名興奮的高亢語調繚繞耳旁,我默然轉為凝望著父親的鬍渣。


父親近年來漸顯蒼老之態,臉容血色減少,面色枯槁,以往總是剃得乾乾淨淨的鬍子也懶得認真剃,粗糙的鬍鬚一次又一次踰越皮膚的界限。牆壁懸掛著他們當初成婚的合照,照片中的他們還很年輕,還有精力營造愛情的美好,我細細打量他們的笑容、站姿、彼此依偎的身影,像是路人事不關己地看著街旁有意顯擺的情侶,那是我不曾也沒機會認識的二人。


媽從前很愛拍照,事無大小都舉著傻瓜機拍個不停,導致家裏菲林和相冊的開支比一般人的要多。但一如孩子突然到來又戛然而止的生長期,兒時的相片冊到了某一年便停止生長,當時媽因打折而大量買下的相冊,最終還是得浪費掉。


中五那年,班上說要收集每個同學的童年照,將之貼在壁報板上,於是我翻箱倒篋,總算把裝有相片冊的箱子翻出來了,相片冊和箱子意外地沒有覆著很多灰塵,我直接翻開最上面的相冊。大概因為收藏得宜的緣故,相片絲毫沒有泛黃的跡象,我撫摸著包裹相片的塑膠膜,眼神不由得落在一張合照上,那是在天壇大佛拍攝的,相中卻未能拍攝到大佛的全照,只拍得到佛像盤坐的部位,父親在大佛旁抱起五六歲的我,笑顏逐開。


我再往後翻,之後卻鮮少再有父親的照片了。


*****


小五那年,父親攜同我和媽去見他的情婦——這是媽的說辭。在我原本的故事裏,那位阿姨只是偶而一次替我剪髮的理髮師,稍有不同的是她是父親難得推薦的。


輪到我剪髮時,我坐在舖有竹蓆的大椅上,脖子周圍掛著的圍布刺痛皮膚,阿姨光顧和父親談話,遲遲不過來。我晃動還觸不到地的雙腿,百無聊賴地通過鏡子的倒影默數著阿姨妝容的色彩,數完後再算她每次笑時露出多少顆牙齒⋯⋯阿姨時不時瞟瞟我,碰上我的眼神時,便回以和善的微笑。於是我也出於禮貌地回以微笑。我回過頭去,卻猛地撞上母親黝黑的眼珠,她卻仿佛沒看見我,視線直接穿透我的身體,投射在父親和阿姨二人上。她的雙目無光,像是我視覺藝術課上忘記塗光的次等作品,靈魂抽離空剩軀殻。


阿姨終於結束掉與父親的交談,腳步輕快地踱步至我身旁,俯身挨近我,濃俗的香水氣味迅速填滿我的肺部,我開始感到呼吸困難,親暱地在我耳邊輕聲道歉,又溫柔地詢問我剪髮的細節——她說剛才父親是在描述我要剪的髮型,問我同意不同意這樣剪⋯⋯她似乎注意到我有點怕生,便輕柔地揉捏我的肩膀。修長的指甲卻刺痛了我。我不動聲色地挪動身子。


這時媽起身趨近,右手五指緊捏住原先被阿姨撫摸過的位置,指甲都快陷入肉裏,我卻不覺疼痛,告知阿姨我接下來要剪的髮型,我閉上嘴,任由阿姨擺弄我的頭髮。手起刀落,一縷縷青絲無力飄落地面,染上地上的灰塵,相互糾纏,瞬間變得污穢不堪。我一直緊盯著阿姨的動作和神色,但她只是一味的笑。卻令我聯想起電視上連續殺人犯的監獄照,那溫和卻蘊藏殘忍的笑意,仿佛正在等待世界舒一口氣的瞬間,予以最恐佈血腥的反擊——我總覺得她是伺機刺傷我。


結果什麼也沒發生。我安然結束我的髮型修剪。「醜死了。」媽不滿地瞪了我一眼,黑眼珠滾動,滑向右邊的眼白,盯著正忙於為下一位客人服務的阿姨,又說了一遍,只是語氣更甚凶狠:「醜死了。」我照照鏡,阿姨幫我剪了碎瀏海,層次分明,沒有過於僵直硬朗的線條,也沒有太參差不齊的髮尾。媽付完錢後便拋下父親,急步向前走,用力撥亂我的新髮型,她的黑眼珠滾向我所在的方向:「真醜。」我沒有回話。她不厭其煩地重覆了一遍:「醜八怪。」我嗯了一聲。她再說:「她是故意剪壞的。」我回想阿姨熟練的手法,又嗯了一聲。她終於切入正題:「她是在給我下馬威。」我回想阿姨對我的溫柔態度,點點頭,以表示贊同。她開始結案陳詞:「以後不准去這裡剪頭髮。」我答應了。


父親總算趕上媽的急速步伐,隨手揉揉我的頭髮,一派輕鬆地說:「看吧,我就說她手勢不錯。」媽沒有回話,只是攢緊牽著我的手。父親不知其然,繼續說道:「阿娟她也是從內地下來的,她——」「夠了!」媽突然拔高聲線,父親嚇了一跳,連忙閉嘴了。媽說話開始語無倫次:「我當年對你這麼好,為了你我甚至與家人吵翻了,你憑什麼?你憑什麼??⋯⋯」父親開始還一臉茫然,到了後來臉色一變,臉上染上了阿姨臉上妝容的胭脂色:「什麼??你怎麼會這樣想?我——」「我可清楚的很!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我怎麼可能?!你這個瘋——」父親低頭對上我的視線,瞬間閃過一絲窘乏,原先吵鬧的聲音戛然而止。我回頭望向阿姨所在的理髮店,在落地玻璃的另一端,阿姨忙碌的身影由始至終沒有轉向我們。


*****


有一天,我在路上碰見阿姨,但她認不出我來。我望向她身旁依偎的男人,那臉龐卻不是我熟悉的樣子。我凝視他們恩愛的身影,想到了家裏空設的結婚照。我只是看著,直到眼前的景色覆寫掉記憶中的婚紗照,然後逃跑一般走了。


2019.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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