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moralized

Yes, already demoralized.

一個日暮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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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多利道綿長地兜過香港島的最西側。它的英文名是Victoria Road,傳說是紀念百多年前女王鑚禧而定。我對它的認知是從西環出發隨山而上的。一個是在港生活了十七年的台灣女人的歷史小說,一個是當年的鳳凰台介紹特區歷史,有一集專講二戰以後國共在港的暗地經營。港英警察設特訓部在域多利道盡頭,審訊手法不可不令蓋世太保和中美合作所稱奇。不過時代浮沈,順著我反方向地逐漸落山,我想這些裡面,哪有幾分可信?

奈何阻重深。

我下山那個時候,天差不多就要黑了。住在西環以上的精英(他們仍舊是一眼可辨的「白人」,但學科知識強迫我給他們打上了引號)開始山間長跑,最後的聽落點很可能是堅城那一排連一排的半露天酒吧。我的手機還有最後一點電量,讓我覺得這仍舊是出離宿舍之外的自由。我轉去海邊,摘下口罩,慢慢地聞到一點味道。我把呼吸喘勻,感受到天空中的絳色和橙色在隨呼吸的次數融融消散。稍一抬頭,紫荊是花最少葉最薄的時候,人也沒剩幾個了—海釣的阿叔阿嬸已經回家飲湯,拖著小朋友手仔的傭人也拉著購物車走掉,連坐在海防圍欄上的情侶都不知去向。

天上還有一些金和黃色在,那我覺得自己也沒有很過分,於是開始用手機給海拍照⋯⋯每次我這樣的時候其實都很內心掙扎,拍海呢、拍山呢、拍對面的樓閣玲瓏五雲起呢?

世事本幻夢,瞬間乍明滅。我在學校有個只出現在offer上卻從來沒有親自搭理過我的學術大牛adviser。他做殖民時代傳染病防控(那不搭理我也實在很正常),在他最近一本(質量確實不錯!)專著的序言,他彎彎繞繞地寫著:

我坐在辦公室,窗外是海,海對面是島。昂船洲,特區PLA駐紮地。我寫累抬頭,便複習著天海漁村在「統」與「治」之間的一潮一浪(我憑著記憶瞎翻的)。

我面前的海已經徹底黑了。我的手機停在Noddings的care ethics的某一頁。它清晰而好讀,但我某名抗拒著一切非實證的論述。我意識到我是被殖民了,被我的學科從皮到骨地殖民了。能怎麼辦呢?

從海邊到街市的那一條馬路特別難等紅綠燈。漁村的社福做得算有心,紅綠燈有不同聲音,幫助視障人士識別。紅燈是拖長音的嘀-嗒-嘀-嗒-,長到我又一次想到了麥理浩爵士那句:請香港投資者放心。隨之而來是多少閃光燈曝閃,喀嚓聲聲聲不息。

我邁步了,在綠燈的一瞬間。漁村煙火氣是被TVB拍爛了的文化構建,但街燈確實繁密濃黃。有穿制服的中學學生妹從我身邊過,港音的國語流利:叫我考名校?我考到大學已經夠盡到責任啊喂!

我又回頭看了一眼海,因為再過一條街便看不到了。它成了灰黑的一片,包裹了山、雲、樹、船,九龍已經全不可見,日暮至暗,請投資者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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