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

我只是一個托

我在香港學新聞

2017年12月,我收到了香港某校新聞專業的offer。

長歎一口氣,各種陰差陽錯之後,終於可以學新聞了。


我對新聞最初的執念要追溯到08年汶川大地震的時候,央視主持人趙普播新聞到一半,還是忍不住哽咽流淚。那時候我11歲,買着福娃的周邊,正準備歡慶奧運。地震是很悲傷,可是這個主持人怎麼就哭了呢?是不是他比我們普通人,看到的東西更多呀?

我對這件事印象很深,深到十年過後,我在教室裏突然刷到錄取郵件的時候,想到的第一個場景是當年主持人的哽咽。

後來想想,這個夢居然都做了十年啦。


我來香港學新聞,一年制研究生,我都學了些什麼呢?

學院裏幾十門課眼花繚亂,上半學期的課我選的是寫作、拍片、中港報導、媒體法和比較新聞,下半學期我選的是寫作、媒體產業和衝突報導。課程幾乎都是英文,聽起來非常國際化,但是對於英文不native的我來說,寫作依然讓我痛苦;老師給分時高時低,我的心顫顫巍巍,時常覺得自己啥也不會,又為學到的東西沾沾自喜。


剛入學沒多久,學校就請了普立茲獎的資深記者們來給我們開workshop。那周過後,我在朋友圈裏寫,「覺得自己的一切理想or期待,都被這個地方好好保護着。被保護得太好了,理想主義瘋狂生長,不知道以後在哪能找到符合預期的工作。」

不止普立茲,還有實踐着「用愛發電」理念的記者編輯們,在課堂上看着你的眼睛,真誠地對你說,喜歡就去做吧。

那真是我人生裏最快樂的時光,每天受到理想滋養,晚上和同學吃吃夜宵,聊聊自以為光明的坦途,覺得世界就在腳下,普立茲離我也太近了,伸伸手就能加上名記的ins(笑


我很快樂,我也想知道更多。我開始逼自己在各種講座課堂現場發言提問,一開始戰戰兢兢,後來這竟然也變成了一種習慣,腦子飛速思考,總能想出幾個想提的問題。大家叫我「Question Girl」,不認識的老師看到我會說,哎你你你,你是不是那個經常提問的?

但是,咦,為什麼好像求知慾旺盛的人不是很多?

有一天和一個不熟的同學聊天,她終於幫我解開了謎團。

「你本科不是學新聞的吧?」

「你怎麼知道?」

「本科學了四年新聞的,根本不會有你這種求知的熱情。」

「哦……」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大家走的路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大家比我先上路。


我開始恐懼。

是不是等到哪一天,我的新聞理想也要消失殆盡了呢?

還沒來得及細想,我就發現,我對於香港這座城市的興趣,暫時超越了對新聞的興趣。


從一篇採訪作業開始,我開始了解香港人,然後是事件,然後是歷史。我發現這座城市的深度和廣度遠超我的想像,而我幾乎一無所知。我知道尖沙咀有海,港島有太平山,旺角有魚蛋,但我不知道雨傘運動,不知道綜援,不知道少數族裔,不知道單程證。我沒有認真思考過民主與自由,我還以為「全民退保」是號召全港人民退出什麼保障計劃(哭

我很慶幸,我跨出了主動了解的第一步。

我開始去聽陳健民、周保鬆上課,聽他們講當代中國社會和政治哲學,聽李家翹老師講香港地緣政治,聽本科生的「香港社會」這門課,每個人都是我的老師,每個人都讓我更加了解這個社會的掙扎與痛楚。


有幾個片段我記的非常清楚。


李家翹老師講到香港回歸,給我們放了一段香港末代港督彭定康,在回歸交接儀式上的演講。他說,從來沒有一個屬地,在脱離殖民管治時,能夠像香港這般繁榮昌盛,這般具備文明社會應有的結構和特質,既有各行各業的專才、不同的宗教、眾多的報章雜誌、蓬勃的慈善事業,還有正直忠誠、此志不渝地為市民和社會謀福利的公務員。

不知道是那天的雨,還是這句話讓我鼻子一酸,但確確實實地打動了我,一時之間我不知道應該驕傲還是悲泣。

拋開巧妙的議程設置,現在的彭定康,還有底氣用這些話形容香港嗎?


周保鬆老師給我的印象太過深刻,就說一句今天他發布的內容吧…

「我其實還很想和大家看一部電影,一部我認為你們看了一定會靈魂柔軟生命改變的電影。我也很想和大家讀一部偉大小說的某些片段。......對大家來說,1095也許就是大學生涯的其中一門課而已,讀完也就完了。但對我來說,1095是我們哲學相遇的三個月。此前,此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時刻。告別1095,也許你一生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這樣的心境,一大群同學一起這樣思考政治和哲學。

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會這樣想。

所以,我現在這樣告訴你,你很可能也不易體會這份心情。不過,沒關係的。風過,總會留痕。至於留下什麼,若干年後,大家自然也會體會。」

能和這樣的人相遇,我還讀什麼新聞呢?我為什麼不去讀哲學呢?(哭

天空海闊都是詩意,陰晴圓缺都有理想,周生在我心裏就是這樣一個人吧。勤勤懇懇跟着他聽了快一年的課,讀書讀到「眼神發亮,愉悅非常」。


這樣說起來我其實有點像中大學生了,那我不如再表達一下對陳健民老師的愛。我記得上學期有一節課是在審訊期間的,他白天在法庭一整天,晚上飛奔回校上課。我記得,他出現在課堂上的時候,依然西裝整齊,談笑儒雅。他笑笑說,其實我今天很累了,然後繼續和往常一樣,站着上了三個鐘的課。

今年春節他在維園寫揮春,他一看到我就說,哎呀你又來啦。

我說老師您能不能給我寫「艱險…」

他說好好好!然後提筆。

「艱險我奮進」「睏乏我多情」,現在在我的床頭,每天看到,非常開心。


還有一位非常資深的編輯老師,我上學期和下學期都選了她的課,她講話也很容易讓人落淚。上學期最後一節課,她說,「一個觀察者的眼睛,一點點好奇心,記錄者的手藝,再加上一點點共情的能力,就可以讓你展開你的人生,讓你的世界變得很不一樣」。大家都很喜歡她,覺得她精明又天真,堅定又温柔,她在群裏分享羅曼·羅蘭的話,「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那麼我認清新聞的真相了嗎?不知道,反正我依舊熱愛新聞。


其實還有很多,比如去聽local老師上課的時候,對大陸不懷好意的嘲諷和揶揄,這也讓我思考隔閡的來源,思來想去原因太複雜,沒想到耳邊正好跳到《獅子山下》,「拋棄區分求共對」,對個屁,大家現在好像都不太對。

最近在實習,會因為不了解一個議題而查一整天的資料,最終還是寫得亂七八糟。寫完之後頭暈腦脹,倒頭就睡。睡到第二天下午三點,然後開始漫長的自我懷疑:我人生的前20年,拼命走到這一步,會不會就是為了證明,我根本不適合?

然後我深更半夜發個朋友圈:我到底能找到工作嗎?

回覆我、給我點讚的人超乎我的想像。

大家都在憂慮這個嗎?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覺得,沒有上學期快樂了。


其實說找不到工作,還是誇張了點,確切的說,是怕自己找不到喜歡的、能實現自己理想的工作。在香港讀新聞,要回大陸嗎?回大陸工作得習慣嗎?我已經見過美好的東西了,你不能假裝自己沒有見過。

有一次朋友問我,你在香港媒體實習,會擔心影響以後回大陸找工作嗎?

我沒有想過,在此之前,我沒有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誒?為什麼大家會開始這樣想呢?


一個週五,Rose帶我們去看大埔漂亮的海、村屋和山,在香港能住在這種地方,真的是十分幸運了。平時奔波於市區的我,走在海邊,看到過分美好的風景,突然想不通一件事——世界這麼大,這麼遼闊,我到底是因為貪心,想多看一點世界而想做記者,還是真的因為熱愛?我不知道。我的心裏很多宏願,可我連一篇稿子都寫不好。

沒有人指責我,甚至我每天面對的,都是鼓勵的話,但是我依然覺得十分挫敗,迷人又混亂的新聞,我突然就開始擁抱你啦。


更幸運的是,我遇到了一群同樣理想主義的朋友們,今天突然想寫這篇文章,也是因為發生了一件很觸動我的事。

我和朋友們有個討論組,平時每天都會在裏面閒聊瞎扯,從「啊我有一個聊天真的好尷尬」到「以後掙錢了要包養男人陪我聊天」,聊新聞聊人生聊理想。

有一次群裏在討論成都七中那件新聞,我的兩個朋友們突然氣憤,覺得現實發生的事情很夢幻,開始一起朝娛樂至死的網上言論們翻白眼。我當時並沒有特別留意,但今天上課發言的時候,當Y突然又講到了這件事,並且把這件事做了一個詳細的梳理的時候,我回頭去看這些聊天記錄,真的太寶貴了。本來找到一個願意聊新聞的就很不容易了,價值觀還這麼像,太完美了,我愛我的朋友們!!(哭

有些得着,是留在心中的。

所幸凡事總有同路人,東張西望的我,也遇到了東張西望的他們。大家都很正義,願意付出,誠誠懇懇,充滿理想,還能忍受我的瞎bb,真的是太好了,希望大家以後都可以實現理想,不要被罡風吹散了熱愛。


前不久做了一個採訪,是關於一場災難。做完以後心中很淡然,沒有像趙普一樣哽咽,也沒有淚流滿面。

當自己真正靜下來思考的時候,突然失語。當初想當記者,是想讓自己離真相近一點,但是現在近了,我又得到了什麼呢?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我又能為他們做什麼呢?人類真的需要這種程度上的共情嗎?我又真的共情了嗎?

我不知道。

作為一個快要畢業的新聞學子,做新聞的意義還是時常讓我迷茫,對自己寫作的擔心還是時常讓我痛苦,很多沒做的事情還是時常讓我遺憾。

聽快樂的歌,在陌生的城市充滿理想,當下不夠好嗎,我不能再貪心了,現在每一天都是我最好的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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