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頌華

香港人,平時寫字、撚貓、行墳場。曾為BBC中文網專欄作者,寫過十年Lonely Planet旅遊指南。修習瑜伽、茶道(裏千家)和花道(池坊)。暫時這裡先放一些已發表但在網絡上較難讀到的文章。

交融之美──故宮南院的神戶市立博物館精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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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烽火連天的2019年8月,我逃到南台灣休息了幾天,在故宮南院中暫時忘掉殘酷的現實。是次借展結集了南蠻藝術的精華,兩年後重看當時寫下的文章和故宮帶回來的資料,在目前未能出門看展覽的日子裡,有望梅止渴之效。
狩野內膳的〈南蠻屏風〉,描寫日本與葡萄牙人貿易的情景,是今次展覽的重點展品。

台灣嘉義的故宮南院每年都有一個大型的國際借展,絕對值得千里迢迢去參觀。今年(2019年)適逢以珍藏「南蠻」和「紅毛」藝術聞名的神戶市立博物館大修裝,部份精品借予故宮展出,而故宮亦因應主題,同時請來荷蘭國立博物館、荷蘭台夫特王子博物館兩間重量級博物館借出部份藏品,再加上故宮本身的文物,組成這次「交融之美-神戶市立博物館精品展」的精華。

南蠻和紅毛,曾是日本人對葡萄牙人等南歐人和荷蘭人的稱呼。大航海時代這段令全人類對世界觀念改變的歷史,既有暴力的一面,卻也是促進文化和科技交流的重要時代。十六世紀航海技術進步,葡萄牙人從澳門航行到日本,日本將這群來自南方海洋的洋人及其帶來的商品稱為「南蠻」。及後葡萄牙因宗教問題被逐出日本,不久換來有「紅毛」之稱的荷蘭人在長崎進行貿易,也因而在日本江戶時代開啟了「蘭學」大門,荷蘭人傳入文化藝術和科學技術,成了日本人認識世界甚至是現代化的種子。

日本人臨摹的〈坤輿萬國全圖〉,有多個版本,與原圖不盡相同。此圖為日本東北大学附屬圖書館狩野文庫所藏。

探索世界,從〈坤輿萬國全圖〉開始

今次展覽共分五個部份,由開場的地圖展覽以宏觀角度探索世界,再聚焦長崎這個當時東西交匯中心的風情,從而再微觀繪畫、版畫、陶瓷和科技如何令東洋文化與異國情調共冶一爐。180多件精品,本文重點介紹其中幾件筆者偏愛的藏品,拋磚引玉。

據說神戶市立博物館收藏的古代地圖在日本數一數二,且大多是十七至十九世紀所繪製的地圖。當中最吸引我注意的,並非今次展覽宣傳重點的豐臣秀吉御用畫師狩野內膳繪製的〈南蠻屏風〉(當然這個也很重要),而是江戸時代由日本人「老翻」的〈坤輿萬國全圖屏風〉及江戶畫家小原慶山的〈世界四大洲、四十八國人物圖屏風〉。

雖然江戶時代德川幕府實施鎖國政策,令日本人難以取得世界資訊,但在長崎的荷蘭人和中國人仍能夠與日本人進行貿易例,也令日本取得很多世界地圖。當時日本的世界地圖大致可分為佛教系統、利瑪竇系統及荷蘭系統,其中利瑪竇系統和蘭學系統影響最為深遠。利瑪竇於萬曆三十年(1602年)在北京繪製的〈坤輿萬國全圖〉,在江戶時代初傳至日本,令地圖製作熱潮持續至明治時代。這幅由耶穌會傳教士繪畫的地圖,放棄以往以大西洋為中心,改以太平洋為中心,成為日本製作地圖的藍本,也是日本人探索新世界的重要工具。

臨摹是日本獲得地圖的重要途徑,然而,如果你細心觀察,日本人所摹繪的〈坤輿萬國全圖〉,與原圖不盡相同。如今次的展品〈坤輿萬國全圖屏風〉,無論是色彩還是東南亞海域和印度洋的島嶼名稱等,皆與原圖不同,甚至是日本地名也有修改,可見不同的繪製者會自行取捨地圖上的資訊。此外,原圖中南極洲和澳洲標為「墨瓦蠟泥加」(拉丁語Magallanica的譯名),但屏風中並未有澳洲的影子,要到十八世紀前期由畫家小原慶山所繪的<世界四大洲、四十八國人物圖屏風>才能看到以「新阿蘭地亞」或「新阿蘭陀」標出澳洲的位置。

小原慶山所繪的〈西洋東洋人物圖巻〉。

小原慶山是長崎奉行所的唐繪目利(即負責鑑定由大清國輸入的書畫和器物,並將進出口的珍禽異獸和商品繪圖作紀錄的官職)及御用畫家,這個職位讓他在鎖國期間能看到世界萬花筒,各種人物和奇珍異寶也盡收眼底,因而令他有能力繪畫出<世界四大洲、四十八國人物圖屏風>、<萬國人物圖>、<異人形容圖巻>、<西洋東洋人物圖巻>這些圖文並茂的國際資訊,成為當時日本人了解外國人的材料,就算是今天看來依然趣味盎然,光是猜「於留母須人」、「須良都亭人」、「加良仁須人」等古代國家和人種的譯名就已很好玩。

《解體新書》中小田野直武所繪的手部解剖圖
《解體新書》中小田野直武所繪的手部解剖圖與荷蘭的版畫原圖對照。 圖片來源:京都大學貴重資料數碼檔案庫

長崎──西洋文化與科技的入口

大航海時代令東亞出現幾座發達的海港城市,包括長崎、熱蘭遮(台南)、廣州和巴達維亞(雅加達)。其中長崎在安土桃山時代先有葡萄牙人的到訪,至江戶的鎖國時期則成為日本唯一的國際貿易港口,與荷蘭人和中國人仍有密切的交流,在十七世紀後半至十九世紀中葉商兩個世紀內,荷蘭是日本唯一許可作交易的歐洲國家,交易地點在長崎出島。

隨荷蘭人而來的,就是「蘭學」,即江戶時代經荷蘭人傳入日本的學術、文化藝術、科學技術的總稱。在十七至十八世紀,荷蘭是當時歐洲經濟最富裕和科技最先進的國家之一,而蘭學正是日本人了解西方科技與醫學的開始,也奠下日本早期的科學根基。當時的荷蘭人在長崎出島有常駐醫生,一些日本高官往往在當地缺乏大夫時向荷蘭籍醫生求診。雖然從1640年起日本禁止外國書籍傳入,但至1720年,幕府將軍德川吉宗放寛禁令,不但准許引入外國書籍,更可翻譯成日文。其中1774年出版的日本第一本西醫專著《解體新書》,就是翻譯自荷語版的《人體解剖圖》(Anatomische Tabellen)。

《解體新書》令以漢方為主要醫療方法的日本人認識到西洋醫學。書中一些人體器官的翻譯名稱如「神經」、「軟骨」、「動脈」等,在漢字圈仍沿用至今。此外,《解體新書》中的人體解剖圖寫實度之高,有賴於一些日本洋風畫家臨摹原圖。今次展覽中有一幅由秋田蘭畫家小田野直武所繪的手部解剖圖,與荷蘭版的銅版畫插圖作比照,不禁令人想到荷蘭畫家林布蘭於1632年繪成的油畫〈尼古拉斯·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The Anatomy Lesson of Dr. Nicolaes Tulp),也是手部的解剖,很有一脈相承的意味。

蘭學中亦包括藝術的傳播,其中秋田蘭畫就在秋田藩藩主和藩士之間流傳的和洋折衷繪畫法,當中揉合了西洋畫的構圖技法及日本傳統的題材。雖然秋田蘭畫很快因為後繼無人而在十八世紀末廢亡,但其極端的透視法對後來的浮世繪有深遠的影響。

蘭畫家佐竹曙山的〈燕子花與西洋剪刀圖〉。

展覽中除了有小田野直武白描的解剖圖,還有秋田蘭畫另一位代表人物佐竹曙山的作品〈燕子花與西洋剪刀圖〉。燕子花是日本人所鍾愛的花卉,因《伊勢物語》主角在原業平於三河國八橋見燕子花後詠和歌而聞名。在江戶前期,燕子花是日本常見插花材料,這種充滿大和風情的花,在佐竹曙山的筆下,用上舶來顏料普魯士藍,增強了花瓣的透明感;傳統花器旁邊配上西洋剪刀,「曙山」落款下的是荷蘭語朱色印鑑。這種和洋合壁的風格雖然短命,卻在當時狩野派當道的畫壇之外開僻出一道清新奇趣的風景。

展覽中還有多套精美的「京阿蘭陀」陶器,是以十八世紀傳入日本的荷蘭德夫特陶器為藍本,再「老翻」而成的青花器物,當中既有西洋元素,也包含中國元素,構圖往往充滿異國風景。是次展覽的器物之多之廣,篇幅有限,未能詳述,有興趣的朋友務必要親臨故宮南院朝聖,展期至9月8日。

原文載於2019年8月號《信報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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