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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起教育 |从珠三角到首都再到海外,“好学生”的“叛逆”之路 (2)

前文说到了小学和初中的刻板教育环境,有读者提出了一些我没有想到的点,下面想先讨论一下。

关于优越感

有读者提出前文中“透出过分优越感”。关于优越感,我也在前文中写道:

这样的对抗,令我当时得出的结论是,只有成绩搞好了,才有“资本”换来“挥洒青春”的许可,甚至是有“特权”。这隐隐像是“没有钱什么都不是”“没有经济什么都是假”的内在逻辑。只是这样的想法,却让我决意”世间必有双全法“,我”贪心“和有”野心“,我要用成绩证明我可以”都要“。这样的意气,不知道是好是坏,使得我从此不断要求自己保持优越感,并必须做到”两全其美“、兼顾所有。

相信在压力爆棚的学生时代,大家都有过紧握着一个信念,以此消解压力和坚持下去的经历。而保持“优越感”便是我面对铁窗一般的应试教育赖以生存和逻辑自洽的一根稻草。我明白到应试和教育的错位无稽却又必然,除了求得心安理得的蔑视,别无他法。而此等心安理得又必须师出有名,于是“成绩好”带来的优越感便必不可少。比如说初中的叛逆有成绩好的优越感来担待;在理科重点班中有语文和英语作为优越感的源泉,来消弭理综无法争辉的压力;以决意不使用作文和诗词题模版的优越感,来证明日常读书和积累比做题技巧更重要......等等。所幸的大概是自此并未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没有走上“唯经济论”、”工业党“那一路。这也跟下面要说到的教育有关。

自问前文中用的是戏虐的口吻,但是千人千面,也许这些残留的“优越感”依然不自觉跃然纸上。感激读者的慧眼,让我有这个机会从这方面剖析自己。这恰恰也是教育给我带来的烙印之一。

关于异见者的双引号

一路走来,虽说战绩不赖,但自己并不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相反,我作为一个分数论下的”既得利益者“,仿佛一直”伺靓行凶“,就这样“叛逆“到了最后,一直是中国语境中重视个体和自我的”异见者“。

读者对文中用双印号框起来的“异见者”一词表示不解。在当今中文语境下,”异见者“的定义大概是像艾未未或是民运人士投身于反共事业这样,被屏蔽被追捕的勇者。可是自问并非这般洒脱的勇者,但是自己“重视个体和自我”的思想的确也是时常与中国语境下的集体主义主流不一致。而作为一个应试定义下“好学生“,一个被视为享受体制红利的“既得利益者”,却伴有反体制的心态,这同样在中国语境下,不算寻常。于是,这带着印号的“异见者”也许能算契合我的境况。当然,这里也有为所谓“既得利益者”正名的私货啦:)


正文


前文说到,如果说小学和初中就像是我,或是学生自己独自对抗教育种种怪现象,而在高中和大学,幸运的是,一些老师也都加了这场对抗当中。深知高考关山难越,体制之庞大,根源之深远,这些老师选择润物细无声地滴水穿石,依顺着游戏规则用自己的方式来启蒙学生。

高中:阳光透进应试的缝隙

踏入高中,离高考大限更近,出格的空间理应是更窄了。可是因为我选择了离开家所在的县级市,而去到了一小时车程以外的地级市的一所重点高中,反倒是比初中享有了更多的自由——至少是留长发的自由:)长发有可能是我这一生过不去的报复性、创伤性坚持了,在选择高中的时候,有另外一所据说成绩和高考录取更优秀的学校候选,不过这所学校严格要求女生留短发,于是我便对这所学校完全抗拒了。

而我就读的这所高中,虽说是总有“保守”和“自由”两派不同风格的老师,但总体氛围还算是宽松,也会在适当的时候为了不影响学生的学习心情而尊重其个人喜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是为了多睡半小时,迟到前最后一秒踏进教学楼、在早读上吃早餐甚至打瞌睡补觉、不习惯午觉的学生午休时间留在课室自习、高三学生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而非课程表等等,负责纪律的老师都显宽容。

在课程表里规定的时间之外,学校还是尽量保障学生的自由活动。高一的学生依然有春、秋游,去主题乐园、科学馆、当地名胜等等;各种学生社团也受到鼓励,个人歌唱才艺比赛、班级文娱表演比赛、篮球赛、运动会等等直到高三都依然是学生间的大事;广播台和电视台更是全权由学生主理,当然因为学校党委的强烈要求,必须用普通话主播,但不妨碍学生推送各种粤语内容,点播各种粤语歌,电视台也是同学发挥想象力和创新的平台;总有一些同学发起奶茶外卖凑单,这个单子一下就能传遍了全级等等。那时下午放学之后,在夕阳下和同窗好友三三两两散步到食堂,一路听着广播台放的最新港乐,讨论着等下的晚修点什么奶茶,便是记忆中最闲适舒心的时刻。

印象深刻还有,一个完全由学生自发的“创举”,得到了校方的宽容。有一年,高三的几个积极的同学动员起整栋宿舍楼,用整栋楼作画板,一格格的寝室灯光作为画笔拼成当年年份,来为高三高考加油助威。这项“创举”从第一年的自发,到第二年的默许,到最后来成为了连老师都加入的光荣传统。活动也由单单操弄灯光,到衍生出宿舍内的“喊楼”和集体高歌,这也给高考生提供了一个最后宣泄的机会。

还有一年,学习“衡水模式”似乎是全国高中的流行趋势。“保守”那一派的年级组长带着一群老师去衡水视察过了之后,回来摩拳擦掌,蠢蠢欲试。当然,这群”自由“惯了的孩子自然是吃不消整套激进的衡水style,组长引进的,就只是低配版的衡水“跑操”。他看到衡水学生们大清早整整齐齐、嘴里念念有词“清华、北大”的集体晨跑,连称大开眼界。只是到了我们这里,念念有词是不可能的,整整齐齐也是难以做到,连”晨跑“也改为了下午跑——毕竟一些老师也不能忽视牺牲学生的睡眠时间而影响一天学习的可能。即便如此,学生也怨声载道,连”自由派“的老师也在课上也有微言。最终,这群”懒懒散散“的学生”战胜“了对衡水模式的神往,跑操不了了之。

总结来说,学校总体的教育导向,是对学生有“因地制宜”的自由,尊重学生自发活动的空间。不管这是为了保障学生有“考高分”的心情,还是真的关心学生心理健康,我依然感激校方给教育的前线留有了操作的余地。

当然也须感激生在教育资源、经济水平不差的地区,一些竞争更激烈、资源更不公的地区,一些家庭命运悬于一考的学生,便未必有奢谈“操作空间”的闲暇了。


校园课外的气氛无论有多么宽松,主业依然是课内,课内便只有不愿再多谈的枯燥应试,除了中、高考有英语口语机考之外,与国内其他人的应试记忆应该别无二致。课内的“学习”只是为了应对考卷,纷繁的大考小考和作业让我们对课本中的知识哪怕不是厌恶,也很少去真正地思考。于是,课堂以外的延伸就对这时期的价值观铸造尤为重要了。

学校对所谓“课外书”算是默然中立,只要不在课堂分心即可。高中是我购书量和阅读量的高峰,除了报刊杂志,从人物自传、历史、诗词赏析,到海内海外各类经典、新晋的严肃小说、文集,也有七堇年这一类流行文学,应有尽有。大家的阅读热情都高涨,最新一期《南方人物周刊》像是宝物一样传阅全班。还记得那字典一般厚的《乔布斯传》炙手可热,我好不容易从同学手中借来,在高三暑假补课的课堂上,在推积如山的试卷间隙,偷偷地一点点读完了。毕竟在重复枯燥的应试训练中,能够从阅读中窥见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也是我们最好的减压方式。

也不知算不算碰上了好时代的落日余晖,当时公共知识分子盛行,加上中文社交媒体微博的兴起,在我们学生群体中关注时事、批判时弊,并在微博评论和转发,是一件很cool的事情。当时的时事热点,像是北京”721“特大暴雨、佛山“小悦悦”事件、温州动车事故等等,除了是作文训练中的批判论述的素材,更是同学之间微博激烈转发、评论的热闻。因为微博空间的存在,在学生之中甚至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意见领袖”,从时事到校内事务,无一不是同学发声的主题。

语文老师为了让大家积累写作素材,更规定每周都有人轮流剪报贴墙。当时正值@梁啟智 老师在香港第一课中提到的,大陆媒体借用香港新闻来批判大陆流弊的时候。我更是有一次贴上了从香港特首曾荫权涉贪案看香港对官员财物锱铢必较的时评;乔姆斯基的“保持怀疑和批判的姿态,是知识分子的天职“被我们奉为圭臬,这篇《不要把伟大的批评者,当成国家的敌人》也纷纷被摘抄、珍藏;还有韩寒、龙应台等等的撰书.....

还记得当年温州动车事故的深度报道触及了上层政治神经,中宣部禁令一下,中文媒体哀鸿遍野,连夜毙稿、撤稿,南方系犹甚。看着各色媒体人在微博上一条一条更新事件的动态,我和同学们仿佛历史亲历者一般埋头刷微博到凌晨——那也许是即将进入高三的我经历的第一次公民教育,当年血仍未冷的新闻工作者在微博这个新天地里,给千千万万后继者树起了“第四权”丰碑。

也许如今看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这样的阅读和言论参与,在我们十多岁的青少年当中塑造的,是一种批判体制的“政治正确”。

至于在课堂上,老师各有各的坚持。有坚持粤语教学的理科老师,有坚持在文科课上给同学用粤语念古诗词的老师,有和同学一起声讨应试的数学老师,更有让每一个同学就熟背大名鼎鼎的林肯Gettysburg Address的英语老师。这位老师除了在课上全英教授之外,在高一这个难得“空闲”的阶段,每天留出课堂上的一点时间让同学熟悉这篇演讲,最后更让每个同学都要当着全班背诵全文。她曾意味深长地说你们现在不懂不要紧,尽管去背,以后便会受用。而多年以后,我也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Gettysburg Address 节选:

"(A new nation) conceived in liberty, and dedicated in a proposition that all man are created equal.
......
(That)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and for the people, shall not perish from this earth."


回顾十二年的基础教育,毫无意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书本和考试的内容,而是学校的纪律,忙里偷闲的课外求知,网络议事参与,以及一些老师在应试之中见缝插针的育人等等。难以言喻的是,正正是因为醉心于这些和教程无关的种种,面对高悬在头顶的梦魇般的高考之剑,我兀自练就了一副或是心如止水、或是麻木随缘的心态。这倒是让我在这场终极大考中发挥得当:理综和数学跟一众理科尖子对比只是无功无过,倒是“玄学”一般的语文为我拉开了差距这大概算是给我十二年来咬牙坚持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的一个完满的交代吧。


大学:润物无声

珠三角人普遍不爱出省,可是当时打算叛逆到底的我,在期望出国但未被父母支持的情况下,阴差阳错选择去到了两千多公里以外的北京。

脱离了高考的桎梏,有心的大学教育者便有更多的自由来树人,来试图去掉应试教育给学生带来的弊病和枷锁。所以我对于大学的记忆不像对基础教育那样,记住的只是些条框,而是记下来了一些受益终身的知识和思想。

就大陆的环境来说,此高校的氛围算是开放和包容。用学校内网转接可以上Google Scholar,图书馆的Wi-Fi一度可以上Facebook,更能淘出 Mao: The Unknown Story 这种书,老师和同学之间更是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比如某学院的传统,是每年都会自编自演一套题材颇为大胆和出位的女性主义话剧。有一年话剧在校内宣传造势的照片传到了社交媒体,引发了网友的非议甚至讥讽和羞辱。老师在课上谈及此事,给我们派定心丸,鼓励我们作为大学生应当不畏市井流言,坚持自己的表达和追求。比如我第一次看《驴得水》是在校园里看同学主演的一版话剧,而非电影,映射和讽刺尺度之大,令当时的我既震惊又庆幸学校给予的表达自由。比如我大学参与的第一个社团是一份校园报刊,其中一个头版就是讨论大学教育的功利性和“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还通过层层秘书的预约,约到了党委背景的学校高层做深度访谈。比如有些喜欢课上针砭时弊的老师,会调皮地关上门再开始和学生细谈(可惜如今大概好景不再)。还有更多的学生社团、活动、报刊等,不一而足。

当然,在维稳和自由的微妙平衡之中,我们也能隐隐感到学校本身的党官僚和前线教学老师之间的一些张力, 我们的老师为我们撑住了不少的压力。但是我们当时面对的矛盾,更多的只是“虚无”的人文教育和一些学院鲜明的职业导向之间的矛盾,远非政治敏感/政治正确和言论自由的矛盾。

我们学院的课程设置用心良苦,除了专业课,还有种类繁多的各色必修英语类科目。这些科目除了涵盖了听说读写,更像是高阶版的语文,或是低调版的通识/博雅教育,而且占据了极大比重的学分和时间,以至于我们在大一大二的时候都会有英语课才是主课的错觉,甚至怨言。

这些“通识课”中,供我们细味的议题五花八门:谈论为何历史学家对同一个历史事件的认识会有分歧,来阐明历史是证据的拼凑,可以有不同解读。而基于角度和论证方法的不一,“事实”可以并非只有一个层面,不可断章取义;就对毒品的态度列举了prohibit, legalize和deglamorize 三种观点,从而引申世间万物/对事物的取态并非非黑即白,法律和管治更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谈论为何GDP和经济增长可能是一种“毁灭”,从而启发我们思考看待这个世界是否应该还有其他度量衡;谈论人们惯于不加思考地全盘接受权威、传统、社会规范、媒体、广告、大众等等所灌输的种种观念,而后又被这些观念铸成的主观bias所困,从而提醒我们要特别警惕那些想当然的“groundless beliefs“等等......更有一系列具有争议性的话题,像是高考制度的利弊、取缔死刑、娼妓合法化等等,都是同学需要花一个学期在课堂上严肃正经地参与的辩论。

说到这里,如果matties中有校友的话应该已经认出来了。让我们默默精神相认就好~

如果说专业课给我们留下的,都只是些在事业道路上需要不断推倒、更新的工具性,这些通识博雅的教育,却长存在我心中,像珍藏的瑰宝一样时常拂拭品鉴,历久弥新,一生受用。

当时只道是寻常,回头看,那都是编采教程的老师们难能可贵的用意,期望我们从课堂出发,再思考多一步。这些真正的教育者批着外语训练的外衣,从历史、社会、经济、心理等等各方面延伸,尽力为我们构建了一个有独立思考,有批判思维,有普世价值的学习空间,希望拓宽我们被囚困了十二年的眼界,希望除了专业知识,我们能成长为有责任感和同理心、关怀社会、不惧思考也不惧发声的一个个“人”。

直到现在,虽然还记得一些南北“水土不服”和对政治之都莫名敏感的不悦,但我仍然非常感激我遇上了这所高校和这些老师。但是世道如此,我只能衷心地希望母校得以保卫自己的坚持,这教育前线和行政之间的张力平衡仍能存在,老师珍贵的用心经得起打压,也祝福同学们在世间的疯狂中得以保有几分清醒。

最近看到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主任朱国华老师的毕业致辞,相信朱老师也是这样的一位真正的教育者,与大家共勉:

如果我们还是以斗争思维来抹黑跟自己观点不同的人,如果总是用价值论的是非来替代认识论的真伪,我们的争论就会变成不具建设性的争吵甚至争斗,我们就会不断再生产当代特色的戾气。

如果某些外部形势期待我们撒谎,而我们依然能够保持沉默,这也是一种忠诚于真理的勇气,依然值得赞美。


海外留学:学会“好好说话”

至此,从小学直到大学,价值观与世界观基本塑成,少年的理想和意气也挥洒得差不多了。在海外的硕士阶段,普世的对小组协作、沟通能力、课堂讨论的看重大家应该都很熟悉。而我自身更多是“入世”的思考,像是专业知识、职业规划、以及最实在的定居、移民道路等等,便不做赘述。简单聊一聊除了专业知识和言论环境,海外的教育最让我获益的,大概就是真正学会了“好好说话”。

不少matties像是kellyintravel凌于深渊都谈过国内灾难性的写作教育,而时常要“保持优越感”来得以生存的我,便是完全抛弃了被教育成八股文一般的议论文写作,任何考题都用散文甚至记叙文应对。这样一来,在大学接触雅思写作之前,我完全没有一套有根有据有逻辑的“说理”写作思维,也远远没有发现这种写作思维其实对认识世界、了解他人观点有重要的影响。

而在硕士生涯中数之不尽的thesis、essay、report writing等学术表达当中,我学到如何在就某议题发表自己的观点前,先博览他人就此议题纷繁深入的研究和各有不同的观点;学到在主张一个argument时必须先厘清定义,哪怕再小的概念也需要厘清,而且言必有据,处处有reference,处处合逻辑;学到了言之有物,锤炼最清晰直接的观点,而非hitting around the bush;最后更得悉critique这种文体,跳出自身的取态,从文章的立意、主张、举证、结论、所处的背景以及对议题和大环境的广泛影响等等,去全方位审视他人的撰文和观点

与其说这是学术训练,到不如说这是一个有效思考、有效沟通的,“好好说话”训练。这正正是我在国内过去十多年的教育所欠缺的,也是直到现在也未学精的。再到后来因为移民定居的原因又再重拾雅思等语言考试,并认真研究其写作评分标准,才更加了解到此类学术写作中逻辑、依据和言之有物的重要性。


最后

行文到此,谢谢各位读者陪我絮絮叨叨地回顾了自己的教育经历,也希望未来在matters有更多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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