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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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 Karen – 如何在殘酷的世界中溫柔的打一場仗

遇上 Karen,是一件很偶然的事。中秋前夕,我參加了組織「天安門母親」在旺角舉行的一個工作坊,活動中見到這個樣子甜美的女孩,客氣的交談了兩句,約略知道她是跳芭蕾舞的,亦是支聯會義工。完場後我們一道離開,卻收到消息有防暴警察在附近,街上氣氛有點緊張,空氣中更有硝煙的味道。我不熟旺角,她便帶著我在小街中穿插。後來我們匆匆在彌敦道分手,她那嬌小而堅強的舞者形象卻深印在我腦中。

Karen / 攝影: 李斯

毋忘六四

一切源自小學五年級。「老師在課堂上講六四。我從來不知道有這件事。」她剛過二十七歲生日,六四發生時她還未出生,何以對六四有這麼大的感覺? 是性格使然?「是的。我是一個情感很豐富的人。聽到有坦克輾人,有大學生絕食而政府又不理,對一個小五女生來說是很震撼的事。怎可以這樣殘忍? 當時老師自己也哭了。」

老師說的話,她牢牢記著。升上初中,她主動去找有關六四的資料來看,也會問人。她很想去集會,但年紀還少,沒錢出外。好不容易等到十六歲,開始做兼職賺錢,終於有條件親身到維園看看。如詩如畫的年紀,她選擇去六四晚會,還當上支聯會義工,一直到現在。「其實是打雜的工作,但做得很開心的,因為大家都是有心人。」

這些年來,總會遇過有人說六四是假的。信念可曾動搖過?「沒有。怎麼會假? 那些挺身而出的死難者家屬... 那種傷痛,騙不倒人。」

對於外間批評支聯會「行禮如儀」,她是這樣看的: 「其實六四晚會有點像掃墓。我只覺總要做的,最多儀式上可以進化一些,如以前用蠟燭 ,現在可以用 LED 小燈。其實大家有什麼意見可以討論,沒有需要罵人。」

今年六月我難得在港,也有去六四晚會,感覺還好。唱「自由花」和叫口號,並不是我那杯茶,但我又不覺得人家做足這些會對我有何侵害。輪到我想起小學時學過的東西 – 數學上的最大公因數 (HCF)。若大家有足夠的共同理念走在一起,餘下的一些小差異,我不會太執著。Live and let live.

但支聯會現時面對的最大危機,其實是它老化、青黃不接的問題。Karen 坦言:「老的一輩, 付出了這麼多年, 要他們改變做事方式是有難度的。中層斷了,然後是一群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現在其實已沒有新血加入,因為外邊遍地開花,想參加社運的話,有很多選擇。

「老的一輩遲早會退下的,到時若沒人接捧,若沒人會記得六四,怎辦? 所以我一定要堅持。其實明年還可不可以辦也是未知數。」


反送中的兩個戰場

到了雨傘運動,她已成長,可以親身經歷。當下的反送中,令她又驚又怒:「6月12日,金鐘有警察開槍,那是我一生中最不開心的一天。我忍到第二天才哭出來,哭了很久。 我終於明白『心如刀割』的意思。我從來沒想過他們會夠胆開槍。

「那班前線的,他們內心一定很驚怕。我明白暴力不好,亦不想有人流血被捕,但現在的情況真很人氣憤。市民扔東西,叫暴力。那他們呢? 他們的暴力又算是什麼? 他們做什麼都沒有後果,但市民只有硬食,沒仇報。現在隨街拘捕人,市民很沒保障。」

但衝突並不局限在街道上。跟現時許多港人的經驗一樣,這場反送中運動的一大戰場,其實是各人的家中。

「這陣子很少回去見父母。他們總是怕有人亂港, 對國家不好。」

父母的背景如何? 「五十多歲,在香港出生。 阿爺倒是當年走難來港的。」

最近我和朋友討論過這情況。走難來港的一群,很清楚內地是怎樣景況,是因為有危機感才決定要作出改變。 現今一代的年輕人,因為看到社會出了重大問題,所以抗爭。 那末中間的一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論經濟環境如何,總算是生於和平世代的。是慣了安穩,太安於現狀,萬事不變就好?

Karen 說:「甘於安穩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千萬不要這樣過日子。」對很多人來說,這大慨是難以想像的一句話。「父親常說: 『在香港生存, 最緊要識擦鞋,令老闆鍾意你,你的日子才會好過,否則你會好蝕底。』家人一直叫我去找一份安穩的工作。 跳什麼舞? 穩穩定定的打一份政府工便最好。但我決意不從。」


舞舞舞吧

那麼你想怎樣走你的路? 「我只想做跟跳舞有關的事。」 因為熱愛跳舞,就想繼續跳下去,沒有「但是」或「然後」。她現在教跳舞為生。她很喜歡做老師,因為把力量傳給下一代,是一件很滿足的事。「我沒有想過他日要開學校、做生意。 有人罵我做人沒目標,但我覺得自由更重要。 我不想為了月入數萬而... 我要很清楚知道我每日在做什麼。

「我時常想: 什麼才是真正的安穩? 買樓、供樓的壓力很大,每個月都心驚胆跳,其實一點也不安穩。」

她說她有很重的末日感。「無論是在環保的層次上,還是在政治層面上,我都想得很灰。但人生中要有一樣你很心愛的東西,你才能生存。」對她來說,那東西便是舞蹈。「若有一天我被人抓了進牢,失去了所有,心中有一樣我最愛的東西,心靈上便不會那麼痛苦。」縱然身體不自由, 但心仍是自由的? 「對。 有些人會唱歌或看書。你要我勉強讀書,我讀不成的。然後又勉強找一份安穩的工作,這樣就一輩子,怎麼可以?」

許多人就是這樣過一輩子。

她的弟弟可以。他在航空公司工作,放假時去補習,努力賺錢。「其實他來自『暴大』(中大),知道香港很有問題,但覺得香港沒得救。」他做服務行業,見盡醜態,但平日忍辱負重不作聲,只望盡快賺夠錢移民。

而她就是硬頸。小時候已經很喜歡芭蕾舞,因為覺得很美。中學時想去學,但父母不肯付錢讓她學,於是她去麥當勞做兼職,自己賺錢學跳舞。「那段日子過得很辛苦: 下課後去學跳舞,晚上打工,回到家才做功課,第二天重覆。我也不知道是怎樣捱過來的。但當時舞校裡的人都知道我的情況, 很支持我,令我很開心。可能這跟磁場有關,所謂『物以類聚』,你會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互相扶持。

「你在追求一樣很美的東西。它在很遙遠的地方,你有可能永遠也觸不及。但只要你一直在追,便會感到很快樂。」

有沒有偶像? 「來自上海的譚元元。她是第一個中國人在美國做到首席。九十年代,一個華人女子,憑著一門西方藝術,在美國闖出一片天,是多麼不簡單的事。我想學她一樣有一顆如斯強大的內心。」有沒有看過德國導演 Wim Wenders 拍的那部關於 Pina Bausch 的紀錄片? 「有, 跳現代舞的那個。 我也有跳現代舞的。」我很喜歡那部電影, 因為它很充份地同時呈現了舞者一身飄逸的美感、與肌肉和意志上那股極強勁的力量。我完全不懂舞蹈,但我知道那是一門很吃人的藝術 – 我曾見過芭蕾舞者演出後回在後台把雙腳浸入冰水、一臉痛苦的樣子。


美麗的殘酷異境

「跳舞不只辛苦, 還很殘酷。 人家不喜歡你, 你便沒有機會。 跳舞世界裡有很多黑暗的事。藝術有些位是很可怕的, 但跳舞是讓我認識世界、認識人生的途徑,令我明白如何在一個很殘酷的世界中很溫柔的打一場仗。 譬如說你受傷了,要負傷演出,你站在台上要很美,只得忍痛裝作沒一回事, 但其實你是在戰鬥中。你自台上走下來,可能聽到有人在說你是非,你又要裝作沒事,然後再上台繼續演出。你要學懂跟人相處的技巧,學習如何去生存。」

需要很多妥協嗎? 就像你父親說的那種人生。「是的, 但我覺得妥協也有很多種、很多方法。人人都喜歡你,當然很好, 但是否真的有需要把自己完全改變去迎合別人呢? 我有一些原則。做人要企硬。但這的確是很艱難的生存方式。」

有沒有軟弱的時候? 「一定有。做個港女咪幾開心,即刻多番哂朋友。」「港女」是指怎樣的女人? 「不談政治和社會狀況,只會買衫吃好東西。但我偏偏是: 不要多買衫,很不環保的; 不要買這家的化妝品,因為他們用動物做測試; 不要幫襯這家店,他們是集團式經營... 朋友都怕了我,覺得我很煩、很不浪漫。」

或許迷人 pink lady 的世界以外,也有一種叫堅持的浪漫。

訪問在油麻地百老匯電影中心進行。Karen 補充:「這地方帶給我很多回憶。那時我在校內沒有什麼朋友,生活只是上學、跳舞和做兼職,唯一的娛樂是看電影。這家影院有一些較冷門的選擇,曾經陪我走過一段路。後來它裝修過,我覺得它裝修後商業化了。不過我也明白他們要妥協、要做生意。」

她指著 Leon: The Professional 的紅色海報說:「很喜歡這部電影。兩個無根的人遇上了,在彼此中找到救贖。你看過嗎?」

我有看過。那是 1994 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文於 2019 年 9 月在 Facebook 【非凡港女】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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