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

文字. 影像. 貓. 玫瑰.

專訪: 公務員 Gardenia – 上面的人做得難看,我們更要守住

Gardenia 選了在北角的 Brew Note 跟我見面。我對這家咖啡店的認識始於它的文化沙龍。以前只在 Youtube 上見過,去年留港多月,終於如願親身參與。自五月底聽李柱銘講六四三十年,到九月中聽剛保釋出來 (大聲公襲警事件) 的區諾軒講從政之路,是體驗抗爭運動演變的一種方法 (六月尾李立峯教授主講那夜有黑漢登門騷擾,當時我也在場)。於我而言,每月到 Brew Note 在擠滿觀眾的狹小空間內,站在一角默默地喝著 espresso 靜心等待講座開始,是一件充滿期盼的樂事。場中總有些熟悉的臉孔,有些更曾在街頭上相遇,偶爾禮貌地點一點頭,很有點 camaraderie 的感覺。我在歐多年,著實珍惜這個機會,彌補一下長年在外如隔重山的遺憾。

這店對 Gardenia 來說,卻有另一重意義: 「當初只知道這個地方的咖啡和食物都做得好, 是一家很用心的小店。2017 年年底受情緒病困擾,病情最嚴重的時候,每週都要到中環覆診,過後會來北角飲咖啡放空,坐上好半天。這是我嘗試自我治療的地方。」

Gardenia / 攝影: 李斯

伊人身上是一襲華麗、富民族氣息的棉布袍,一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咖啡杯,彷彿是在取暖,卻有點憐惜的成份。驟眼看來是一幅典型的 Instagram 構圖,但眼前的她卻讓我想起張愛玲《金鎖記》:「不多的一點回憶,將來是要裝在水晶瓶里雙手捧著看的,她的最初的也是最後的愛。」


從公務員的角度看香港政府

Gardenia 是公務員,為人民服務已二十年。因為疫症的原故,她工作的政府部門自農曆新年起已經關門,員工接到指令要在家工作。問題是,上面推行的政策,未必能在前線實施。「第一,IT 支援不足,我們不能在家上網查看 Lotus Notes 電郵,亦不能像私人公司一般可以遙距連接辦公室內的電腦。第二,因為工作需要,很多程式要在政府的內聯網才可以用,而很多工夫要用這些程式才能做到。」結果呢? 「最後其實有一半、甚至三分二的時間,我們還是回到辦公室工作,只是外間不知道而已。」

她坦言不滿政府對疫情的處理手法,一口氣的再次逐點道出問題所在: 「第一,現在是政治凌駕防疫 – 林鄭擠牙膏式封關,只想方便內地高幹以不同方式離開大陸國境,卻置港人性命不顧。第二,漠視專業 – 袁國勇教授去年12月已警告政府要留意大陸有新病毒出現,但政府一拖再拖。 第三,政策混亂 – 連公務員上班、以及公共服務的安排,員工竟然是跟公眾一樣等新聞公佈才知悉,叫我們完全沒法在事前做好準備。第四,不負責任 – 從全球採購口罩一事已看到政府處事能力之低劣,懲教署製的 CSI 口罩不夠供應政府部門,卻流出市面售賣,各部門只能自行出外購買。

「我是支持當日醫護罷工的。若不是他們向政府施壓,我相信政府甚至會完全不封關。醫護罷工是工會帶頭,若政府真的向罷工醫護開刀,絕對是不公義。」

不公義這三個字,大家近年說過 / 聽過無數次了吧?


公務員的核心價值

Gardenia: 「每一條條例訂出來總有原因、背景及 justification。最令我難過的是,很多我們一直行之有效的程序,現正被警察和高官帶頭推倒。他們推倒的正是公務員的核心價值。

「他們去到這種為所欲為,完全不再顧慮後果的地步,令我感到很驚嚇。公務員是一定要跟公務員事務條例的,警察一定要跟警察通例。我是做前線服務面對市民的,on duty 時一定要掛上工作證,這是問責制度,更何況警察? 他們行使武力時,公然違反警例不掛上、不出示委任證,甚至遮掩面目、還要大聲夾惡,而他們是不需要承擔任何後果的。公務員最基本要守住的價值,他們一下子推翻了。」

你覺得近年政府的處事作風有沒有什麼改變?

「以我的工作範圍來說,我覺得近年來高層有不敢作政策決定的傾向。政府部門的 delegation of authority 其實是很清晰的,什麼職位的人可以作何種決定,一早已訂好,但近來卻有一種『有大食大』的情況,會有人不敢下職責範圍內的決定,什麼事也要上頭作主,拖慢了工作進度。例如: 8月5日全港三罷,警方幾天前已聯絡我們,說預計到時會有大型集結,叫我們衡量應否關門。8月3日高層卻叫我們通知市民,叫他們自行評估風險應否避開。但他們是普通市民,風險評估的責任不應落在他們身上。為何我們不當機立斷 – 開門又好關門又好 – 然後通知公眾? 結果是到 5 號當日中午,高層才突然決定關門。」決定權在誰手上? 「最少是 AD (助理署長) 那級。」

Gardenia 工作時要面向公眾,在抗爭最激烈的時候,既要保護自己及工作的地方,亦想竭力保護兩邊政見不同的市民。去年國慶前夕,一班長者來到,外邊卻又聚了一群年輕人在黑布上寫字許願。「我怕兩班人會正面衝突。跟同事商量過後,我走到外邊低調地叫年輕人留意。不到十五分鐘,他們收起黑布,乖乖的坐在地上(那是公眾地方)。撇開我個人的政治立場,其實兩邊的人我也想保護。年輕人明白我是善意提醒,反應很和善。我看得出他們是善良的人。他們亦不會因為我是政府的人而不信我,或對我有惡意。

「我是政府員工,工作時是代表政府的,跟他們溝通時亦是在代表政府的。我覺得真心作溝通的話,是有辦法保護到所有人的。這其實是政府的職責,但現在官方就是沒人做。


Serve the people /  rule the people

「政府有權力、有資源,沒可能做不到,但他們偏偏不做,還要用最傷害社會的方式去處理問題。我想到唯一的原因是: 現時政府最高層的那班人當中,其實沒有一個人是有心服務市民的。若你的心態是 serve the people 而不是 rule the people,你根本不會用這些手段。」

後來她工作的地方「被裝修」。Gardenia 強調:「當時其實有同事在場,但示威者沒有襲擊他們。」

事後見到工作的地方被毁,感覺如何?「大家都很平靜,只忙於善後工作。驚訝的倒是高層竟然不聞不問,甚至沒有過來看一眼。相熟的同事私底下也認為是政府『扺死』,畢竟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那天回去見到一地都是玻璃碎,我沒有一絲氣憤。我覺得這種 physical 的破壞,其實是以一種很具體的方式去回應政府: 年輕人打碎我們辦公地方的玻璃,就正如政府打碎了年輕人對政府的信任一樣。今時今日這個局面是政府一手造成的,我找不到任何理由為它開脫。尤其是我在前線接觸過那些年輕人,我更清楚這是政府的錯。

「是這個政府首先徹底地摧毀了年輕人對未來、及對政府的信心。我在 90 年代大學畢業出來工作,當年的起薪點是 10,500。二十多年過去了,起薪點沒有升… (我插嘴: 樓價卻是以倍數跳) 是的。我這代 70 後,努力讀書,考入好的學校,升讀大學,出來打工,二十年後照計最少夠洗夠食。但這代的年輕人… 他們很辛苦,所以我明白他們為何感到絕望。」

你明白收成期那班人的想法嗎? Gardenia:「他們覺得自己成功是理所當然的,卻沒想過時代變了,不能跟他們以前直接相比。」

有沒有跟家人吵架?「我媽痛恨共產黨。有一晚她差點哭了出來,說沒想到當年辛辛苦苦離開大陸逃到香港,卻在有生之年內看到下一代要對抗同一班人。

「9月某天清晨我回到母校參加中學生造人鏈。到打鐘要上堂了,看著一班師妹衝回去,我們一班老的叫她們加油,她們回過頭來、很尖聲的說:『多謝!』那一刻我覺得很心痛。她們這麼乖, 還是會怕遲到上堂的孩子,時勢卻迫到她們上街抗爭去。」你是痛惜她們,怕她們受到傷害?「是的。她們這麼年輕,背負的卻是這麼沉重。」


守在崗位

回到情緒的問題。港大在 1月於《The Lancet》發表研究報告,說抗爭期間近十份一港人有 PTSD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的病徵 ,情況跟戰亂國家及受恐襲地區相若。你本身有情緒病,病情可有受到影響?

Gardenia:「7.21 那夜,我沒法合上眼。我怕自己招架不住看少了直播,轉去看文字新聞。看直播時那種投入感,較易觸動我的情緒。」

她歎息:「現今社會的狀況,比荒誕劇更荒誕。

「我現在在崗位中還算守得住一些我認為是重要的價值。」舉例? 「例如有些人會嘗試以某種身份要求得到好處,甚至作出威脅,我們一班同事會盡努力去擋。但最近的確是多了同事提早退休,甚至索性辭職。我不是說他們離開不對,但我覺得總要有人留守的。反正我上有高堂,不能遠走高飛,倒不如守在崗位看看還有什麼可以做。我想保持著一份 integrity,而不是要遷就什麼權貴。上面的人做得難看,我們更加要守住。

「我們一班同事曾討論過,去到怎樣的情況我們才會走? 就是: 有一天若我們再也不能守住公務員的價值,就一定要走。」你們不想同流合污? 「是的。」


*原文於 2020 年 5 月在 Facebook 【非凡港女】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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