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均 Chan Yin-Kwan

政史學人,文學愛好者,寫作拙劣學徒。

冰下(連載中)

發布於
愛是時間的舊夢.

事實上,當她決定答應我時,思考的過程也許都沒有我向她表白時間長。那時我喜歡拉她出去散步,還尚是2015年,每日清晨學校裡都會泛起春霧,幻國般,像在一個煙霧彌漫的大舞臺。學校是新的,很新,從人多熱鬧的市區流放到這片荒嶺並不久。早中晚蟲蚊很多,稍有些綠色植物都會有它們一大片地躲藏,伺機而動,偶爾蛇也會出來探頭,很像中越戰爭中找不到影的越南游擊隊:聰明,執著,不要命。建築多是紅磚青瓦,太陽最耀眼時,他們卻不反光發亮——或者說,它們如植物般吸收光線。算是一所較大的中學,像一所小型高等院校——這也是我還算不討厭這裡的最重要理由;西區依然留著沒完工的痕跡,很大一片被藍鐵皮圍起,鐵皮外的樹總有不知名的鳥和蟬在叫:那裡聽說是另一個操場。不過沒關係,我肯定是無緣可見其建成。

我選擇晚上約她出來,基於天氣和人為。夜幕裡,可偶得從各處建築縫隙到來的微涼,樹影在昏暗的燈下稍許晃動。我知道這裏往南幾公里就是南中國海,但我不知晚風是否為它的緣故。今晚比幾天前都涼,我是確定的,地上雨跡並無要乾的跡象;走過樹下,時不時有幾滴餘珠落到身上,滑滑的,涼涼的,又有些癢,像是羽毛撫過。

我帶著她走上亭子,跨上一些矮矮的臺階。她問,你幹嘛?我說,不幹嘛,就是上來。她不信任地看著我,如同碰到露出馬腳的間諜。她深呼了一口氣,從沾溼的霧氣中傳至我耳中,隨後坐在了亭子的木椅上。

我說,不髒嗎?她不回答,專注於尋找對人類來說萬惡的蚊子,找到一隻後再用手掌大力拍去,重複幾次,卻並無所獲。旁邊的教學樓邊角有一探照燈,無數的飛蛾蚊蟲圍著上竄下飛,猶如在麥加朝聖躁動不安的信徒;亭子裡暗黃的燈光在她披肩的黑髮上跳動,我似乎聞到並不相識的洗髮水香味。

我拍拍她:哎,和妳說件事。她頭仍沒轉:說。我有點急了:那妳轉過臉來。她停下殺戮,擺出一副職場味但很好看的笑,看著我的眼睛。我連忙清了清嗓子。

我說,舒文,我…我愛妳,我們在一起好嗎?

那句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心想竟然連此時幾時幾分都沒看。

頗為諷刺的是,從那天以後的無數個日子,無論身處何方,我都會準確無誤地記起那天的心理活動和雨後隨處可見的蚊子,舒文後來說了什麼,就同被時間上了鎖似的,怎麼找都找不回那段記憶。

喜歡舒文,我自覺是一件簡單且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在那不太熱的季節裏,她經常穿一件白色T恤,前胸有一隻棕色小熊或是幾個我不懂的英文單詞;下身是一條黑色校服褲,有時會看見她穿著同是黑色的緊身褲,這一身襯得她很苗條,腿也很長。若不是體育課,不綁頭髮對她來說就是一種雷打不動的習慣,如上課時間那樣不可更改。我說,妳又不穿校服。她會轉過頭笑著看我:那你的呢?這時天剛暗下,沒見繁星,當然也沒有月亮;晚自習預備鈴有規律地響著,班上仍是雜亂吵嚷,圍牆外的馬路上時有車子駛過——很普通的夜晚。

她有時會問起我,我怎麼和你熟起來的?我吐下舌頭,聳聳肩,雙手攤開:那要問妳。她說,我認真的。我說,嗯,讓我想想,好像是因為妳在剛開學時,我催了妳一週都沒交作業。她說,高三嗎?我說,是,上個學期。她聽後笑著摀住了嘴。我也笑了,心裡不知怎麼,突然激起一股強大的暖流,迅速沖向全身,一匹匹心底的野馬要擺脫韁繩,我連忙底下通紅的臉:小心點,今晚班主任在辦公室。

其實我說這話時,心裡卻非常清楚口中的班主任大半是不會到班上的。已值四月,儘管在日曆眼中並未入夏,但是從未完整遵循過二十四節氣的廣東,早已熱了起來。那時的教室還沒有裝空調,全班六七十人要擠到後牆,除此之外還要合理分配頭頂的六臺老爺風扇。它們從早到晚只會「嘎嘎」地叫喚,是毫無作為的官僚。耐不住熱的同學早已想方設法逃入辦公室,圍著空調和老師,訴說著自己仍未理解的題和刷題路上的種種不幸。整間辦公室人滿為患,且充斥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氣味,活像一座難民營。

果不其然,晚上十點零九分,班主任才背著手繞著教室走了一圈,裝模作樣乾咳上兩聲,最後走上講台,講一些在他看來很是激勵與振奮人心的話,大多都是說讓我們沉下心複習和再忍耐一下,光明就在眼前。我並不知「一下」是多久,這應該是文言文中的虛數詞,我想。然後下課鈴響了,班主任擺了擺手,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全是文科課,2015年中國大陸基本還是簡單地一刀切,分為文科和理科,俗稱大文大理年代。不像現在,拼盤似的各種組合,當然,此是後話。太陽才剛起來,我硬是死死睜著雙眼,讀完早讀,便再也支撐不住睡了下去,一直睡到第一節的地理課。地理課是個女的,姓楊。她正用教鞭指著投影屏上的中國地圖,給我們複習中國的產業、海洋和交通。我本就不喜歡地理課,迫於高考快至,我只好耐心地聽下去。投影屏上,PPT裡的中國地圖被各種黑白相間的線連接,還有各種大小不一的符號標注,而東南角的台灣卻一片白,像是被遺棄的橄欖球。台灣島上用不大不小的簡體中文寫著「台湾省」。我想,中華人民共和國什麼時候允許在自己的領土上有獨立政府和獨立軍隊了?我也沒有聽過有哪位中共領導人踏上過台灣這片土地。白白淨淨,什麼都沒有的台灣更是顯露出與眾不同與無助。我自言自語道:以後有機會,要去那看看。舒文很反常地轉過頭,看我走神,推了我一下:胡睿,老師盯著你呢!我如夢初醒般讓眼睛重新聚焦,卻正好與地理老師夾雜著怒氣與厭惡的眼神相對。我猶豫了一會兒,沒理她,選擇對著地理複習資料發呆。

中午去吃飯,舒文從後面叫住我,說,吃飯也不叫我。我說,早著,很多人還在教室做題。她問,地理課上想什麼呢?我老實說,台灣。她輕跨幾步,走到我面前,對我眨了一下眼:想別的女生吧?我忍不住笑了:我們在一起才多久?我哪有這個膽?她點頭,算是認同了我的解釋:那你下次吃飯叫我。我說,好。我小心地試圖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心很暖,皮膚很嫩,像小孩子。我有點不好意思,臉上泛起一小片紅。她說,我們就這樣牽下去,好嗎?我使勁點點頭,加快了腳步,不去管那初夏的太陽火辣地照射在硬水泥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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