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雍

學生,就讀心理系。喜歡研究文學和哲學間的關係。目前在關鍵評論網擔任專欄作者。同時也在Medium和方格子經營部落格平台,名稱為:文學的實驗室 信箱:f0921918962@gmail.com

海德格X《命運石之門:負荷領域的既視感》:人的本質就是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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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曾在他的巨著——《存在與時間》裡這麼說道:「人是時間性的存有」。這句話若要用哲學的說法來闡述,可能會變得很難懂,甚至不想繼續閱讀。但如果透過《命運石之門》這部動漫,卻發現這個問題彷彿因此變地簡單,甚至給我們很親近的感覺……因為這句話「人是時間性的存有」彷彿在說的就是:人的記憶就是人的本質。而存在與時間的關係,其實也就是記憶。

「空間和時間是怎麼被結合在一起的?他們通常被結合在一起,是表面上被並列或交錯地拉到一起呢?還是說,他們原本就是統一的?難道他們出自一個共同的根源,一個第三者,一個既不是空間也不是時間而更加原始的事物?……」

那比時間還有空間更加「原始」的事物,海德格說:是「存在」——使空間和時間結合在一起。但「存在」到底是什麼?於是乎他繼續著各種讓人玄乎、暈暈又有點迷人的論述。

「我們稱之為時空的事物,通常意味著我們使用這詞時真正所指的,是我們通常在時空中領會著某一段時間。並且說:在百年的時光中,我們所真正意指的——只不過是某種像時間般的東西……而『時空』這個詞的組成以某種含義告訴了我們:時間和空間具有內在統一的性質。」

筆者常常在想……如果海德格當時想起還有「記憶」這個詞,並將這概念導入他的思想中,那麼他的哲學是否會因此變得不那麼玄了?還反過來變得更親人呢?因為不論是那「比時間和空間還更加『原始』的事物」或是「我們通常在時空中領會著某一段時間」、「某種像時間般的東西」、「時間和空間具有內在統一的性質」等等句子,莫不讓人想到「記憶」這個像時間卻又不是時間、像空間卻又不像空間的事物。

這讓我們不經這麼想:如果對海德格來說,「存在」是一種讓時間、空間得以緊密結合的事物,並進而形成「自為」(使外物成為自身並在其中展開、顯現)的存在。那麼讓自為的「存在」得以存在的「根源」——是否可以就是人的記憶呢?因為似乎也只有記憶,讓人們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不僅僅只是單單活著,而是多了一種時空的意識——也就是使過往、現在、未來預期成為為自己存在的——的「存在」。

《命運石之門:負荷領域的既視感》宣傳海報,摘自網路。

這大概也是為何《命運石之門》的作者,會突然讓紅利栖跟岡部提到海德格的想法:人是時間性的存有,並讓岡部的書架上出現《存在與時間》這本書的緣故。暗示《命運石之門》不只是部單純科幻題材的動漫,更是一部省思存在、記憶、時間的哲學鉅作。之中反映著這部作品對海德格哲學的相關詮釋。只不過讓筆者更能感受海德格哲學對這部作品的影響,其實是他的劇場版。因為這部作品直接地處理了「存在」這一議題。

在《命運石之門》的劇場版——《負荷領域的既視感》裡,岡部透過時間機器不停地改變未來,穿梭、經歷了不同可能的世界(也就是不同的世界線)。並最終終於到達一個自己的青梅竹馬——真友理和戀人——紅莉栖都不會死,而第三世界大戰、SERN科學機構成為極權政府統治世界的未來皆不會發生的世界,也就是被名為命運石之門(Steins Gate)的世界線。

但厄運並沒有就此結束。經歷過不同世界線的岡部,因為只有他擁有著在穿梭世界線時不會忘記前一個世界線記憶的能力。因此在這個新的世界線裡,身邊的人都不知道在另外許許多多的世界線裡,岡部與他們經歷了多麽痛苦或深刻的經歷、事件。

正確來說,當我們說岡部從一個世界線穿梭到另外一個世界線時,這樣的描述其實並不精準。因為並不是岡部這個人穿梭到另外一個世界線,而是存在在這個世界線中的岡部把這個世界線自己的記憶,透過時間機器傳送到另外一個世界線的岡部腦中。而在傳送的過程中,其實所有在這個世界線中的人的記憶也會一併傳送到另外一個世界線的「自己」。但其他人的記憶傳送並不完全,這個世界線自己發生的記憶傳送到那個世界線的「自己」時,並沒有成為記憶,而是變成另外一個世界線的自己晚上會做到的片段的夢。而只有岡部的記憶傳送是完全成功的。也因此他記得在其他世界線中的自己經歷到事情。但這樣的傳送嚴格來說又並非單純的傳送,而是進一步的取代。因為另外一個世界線中的岡部在收到傳送過來的記憶時,便會忘記原本這個世界線的自己的記憶,而變成像是完全從另外一個世界線過來的岡部,所以必須向身邊的夥伴詢問自己在這個世界線的過往,因為在接收完另外一個世界線自己的記憶後,他便忘記自己在這條世界線的記憶。

不同的世界線上的記憶取代了原本就活在命運石之門這條世界線上的岡部的記憶。這樣的岡部,存在他的過往的,變成是其他對這個世界線來說並不存在的記憶。而原本在這個世界線中的記憶,不知是消失了,還是變成很快就被遺忘的夢,再也無法喚醒。因此有一天,岡部突然在這條世界線上消失了。在那消失的瞬間,身邊的人也突然忘記這個人,關於岡部的記憶全部成為劇中的既視感,或是夢中恍惚出現的身影。只有在一些時刻心中才湧上好像有一個人曾經生活在旁邊,但卻想不起來他是誰的感覺。

這些人中只剩下岡部的戀人——紅莉栖,沒有完全忘記這個人。儘管曾有一段時間她遺忘了岡部,但透過岡部送給她一直想要的專用叉子,她才陡然想起岡部的存在。並製作了時間機器回到過去,試圖拯救岡部「存在」(記憶)的「消失」。

斯蒂格勒在《技術與時間》認為,人透過技術,讓自己不用耗費太多的腦力去記得各式各樣雜七雜八的事務,而是只要在需要的時候,把檔案、書籍、影片「叫」出來,就可以回想曾經記錄、記憶的東西。這樣的現象也因此被他稱為技術的「知識外置化」或者「記憶的外置化」。技術,因此不會只是單純的外物,而是隨著人類歷史的發展,形塑了人類記憶的方式。甚至構造了記憶在形成時的時間感。

由此,技術對人產生了相反的兩面。一方面技術的產生,人們可以很輕易地忘記一些事物,因為他知道自己可以不用記。但另一方面,技術的發展,也讓人們可以「記得」大量的資訊。斯蒂格勒擔心的是,會不會以後技術的其中一面慢慢地壓過另外一面,也就是人們不再透過技術去「回想」,而是只是把技術當成對自己沒有意義的資料庫。每天接受大量資訊的衝擊,癱瘓了注意力,無暇回想,也無瑕反思。從此成了資訊衝動的生物。停留在「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技術一體兩面的性質,在《命運石之門》系列的動畫中有著非常精彩的表現。不論是《命運石之門》中的岡部,還是《負荷領域的既視感》中的紅莉栖,他們都是透過斯蒂格勒說的「記憶外置化」來回想起曾經經歷過的經驗。但也透過技術(時間機器)停留、徘徊在不同的「現在」,不知要選擇怎樣的過往,來達成怎樣的未來。

改變過去是有風險的,一旦不小心,不但連自己想要改變的沒有成功,還會把一些原本在未來珍惜的關係變成沒發生而不存在的記憶。而「沒有人記得自己記得的事物,是痛苦的」。

最後她終於想到挽救岡部消失的方式,就是回到這條世界線的岡部的童年,植入深刻的經驗(初吻),形成岡部在這條世界線上,即便後來接收了其他世界線的記憶,也永遠不會忘記的過去的記憶。由此,岡部又重新出現、「存在」在這條世界線上了。

《命運石之門》告訴我們:記憶,是永遠無法取代的「存在」,不論是對他人還是我們自己。而他人的「存在」之所以那麼重要,是因為他人的「存在」往往也是以記憶的方式進入我們構成自己存在的「存在」。岡部要紅莉栖忘記自己,免得未來的她過地太痛苦,但事實上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如果別人的存在早已以記憶的方式成為了自己的「存在」,那麼遺忘,幾乎等於否定了自己某一部份的「存在」。就如紅莉栖在劇中說的:

「人們總是注視著除了自己以外的……某個重要的事物。」

記憶,是「存在」透過外物構成自身不可或缺的途徑,並且維繫著「存在」與世界的關係。海德格說人是時間性的存有,意味著人的本質,是不停變化的時間。但或許真正最好的理解,是人的本質其實就是自己與他人、外物所形塑的記憶吧。一旦記憶不同了,存在的也是不同的人了。而一個人如果沒有了記憶,幾乎也無法認識自己,形成所謂的「自我」了。

《命運石之門》宣傳海報,摘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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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文章:

《技術與時間》X《命運石之門》:夢與時間機器 — — 每個世界都是彼此的延續

寫在《命運石之門》之後:世界線與孤獨的觀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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