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流潺潺

想寫,愛寫。

你说,儿子

(edited)
我的眼睛不住红了,又凑到她的耳边,道:“你说,儿子。”


一。

“你去哪里?”老婆扯着嗓子,问我。

“去和儿子吃顿饭,他今天回来,快到点了。”

二。

儿子穿着一件衬衫,一条短裤,衬衫是棉质的白色,而短裤穿的还是中学时候的校服,因为校服的裤子上没有校徽,所以他没有扔,一直穿到了今天。

儿子从来不亲近我,已经成了常态。今天也不例外。我们是在大排档面前见面的,酒、油、烟的气味不断的从店里喷发出来,而虽然好久不见,见面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过度的热情,没有握手,也没有拥抱。

坐下身子,我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叫来服务生,我便点了几样菜,两壶酒。这时,他随手拿起支烟,用打火机“啪”一声点着,往嘴里送。我的心情本来就郁闷,像是雨前的闷热,也像是散布着漫天雾气的厨房,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嘴脸,一时怒了:“你看看你!你爸我都不抽烟,你倒好,走了才几年,啥没学到,这倒是学的一溜一溜的!”

我声音很大,周围吃着饭的人都闻音转头面向着我们。冲口而出的我这时才从怒气里解脱,表情愤愤不平地坐下。面对我的突然发怒,儿子却不为所动,连眼皮也没从桌子上抬起来。我见他的表情,又不甘心,道:“儿子,这是你该对爸爸的态度吗?”

他却蔑视地“切”了一声。

我怒气中烧:“爸爸养你那么多年容易吗?你知道吗,当年为了供你学费,老子我连那套房都卖了,为了给你供补习费!伙食费!”

儿子的眼皮跳了几下,淡淡地笑着,说:“我逼你了?我逼你生我了?我逼你养我了?”

“你...你小子!翅膀硬了?”

他慢悠悠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朗声说道:“大家看看哈,大家看看哈,着个为了一点小事,就张牙舞爪的人,就是我爸!”他一脸坏笑,把脸贴近我,像个流氓一般歪着嘴,继续说:“我,成!年!啦!诶嘿!你以为还像以前一样,你不给饭,我就吃不了吗?”

“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我是你谁?我是你谁?我…我问你,我是你谁?你爸!”我手上的肉都僵着,掰开一只手指,用力指向他的额头额头,高声骂道:“草,老子那么多年,就为了养个畜生!”

“呵呵”,他拿起一碗水,便往嘴里送。

“你还不如去死!”我用力一巴掌拍向酒碗,酒碗便顺势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倒了地上,裂成了碎片。

他的手僵在了空中,眼里的轻浮顿时从眼里像潮水一般退了回去,他僵视着我,像具没有灵魂的人偶,在那一瞬间,像是失掉了魂。

呆了一会,他默默走到碗的碎片,蹲下,把碎片全部捡起来,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站了起来,他红着眼睛,嘴却又还是努力轻佻地笑着,对我嘶哑地说:“我就算死了,也不要活成你的样子。”

我看着他摇晃着远去的背影,无力留下。


三。

我的妈妈很老了,老得连笑也笑不起来了,她就算笑起来,看上去,也像是在哭。笑起来,眼泪也忍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医生说,人老了,就会这样,泪腺不听使唤了;她笑起来,没有牙齿的嘴就发出呜咽的声音,医生又说,牙没了,说话口齿不清了,要多多包容。

那天,我要带她去大医院做体检,坐上了长途汽车。人老了,就经不住折腾。她在车上晕车,我劝着她吃了几颗药,她也终于慢慢地睡着了。她睡着,便像是死了一般,而我不禁捏紧了她的手,摸起来,冰凉。

医院里,要做体检需要核对证件。我恭敬地拿出妈妈的身份证,递给前台的姑娘。她看向我,问:“她是你谁?”

我回答:“妈妈,她是我妈妈。”

她低头看看身份证,转头向母亲,问:“您叫什么名字?”

“啊?”母亲没听清姑娘问的话,不解地回头看着我。我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说一下你的名字。”

母亲的普通话不是很好,也没有牙了,便说:“狗…妹…”

姑娘眉头皱了起来,问她:“嗯…什么?”

“楼...妹...”

“刘梅!他叫刘梅!”我接道。

“我知道,先生,可是我们一定要听到本人回答才行。”

姑娘知道这样行不通,便改了一问,对母亲问:“那…他是你谁?”

母亲又没有听清楚,“啊”了一声。我偷偷凑到母亲的耳朵边,咬耳朵道:“我是你谁?”

“啊?”

我的眼睛不住红了,又凑到她的耳边,道:“你说,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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