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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度备忘: 站在屋檐下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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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断断续续响起烟花的声音,想着这一年该如何总结,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荒谬、惊恐、绝望、无所归依,像一个个劈头盖脸的大浪,倏忽间被扑倒又倏忽间被遗忘,眼前还是一片迷雾。

2020年度照片:站在屋檐下躲雨

如果按时序记录,拆封成四季十二个月,这样的年度总结加起来又会是一笔笔流水账,渲染悲怆色彩的备忘录。如同洪流一般的时间里,那些沉默不语的时间不会因为个人的周遭际遇而间断,以生活为名的时间被白白地浪费掉了。

超纲的疫情。春节期间妈妈说她小时候也经历过疫情,那时候他们用布条捂住鼻子,趴在窗口不敢出门。妈妈小时候在医疗卫生尚未完善之时面对疫情的恐惧,经过时间的洗礼再重新叙述,已然成为一桩桩褪去恐怖色彩的陈年旧事,唯一可以追溯的是妈妈用开水冲洗餐具这一动作,成为了延续至今的鲜活印记。我不知道若干年后,我会如何回忆这一年的疫情,就像现在这一刻,当我回望那些悲伤绝望的时刻,还是湿了眼眶。那个电话里哭的老人,放弃生命的母亲,还有被疫情耽误病情的小孩,重症隔离的大人……太多碎片化的片段已经虚化模糊了,它们曾经每天负荷地出现在我的大脑,进入我的潜意识,重复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常驻树德书店工作&看书

尽管后来我删除了所有相关的信息,有意抹去那些曾出现过的痕迹,甚至删除了一起工作过的志愿者伙伴,那些隐藏在潜意识角落里被压抑的情绪还是会在遇到同类事件之时瞬间被激活。 十一月底看到NYT关于新冠的文章,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我远体会不到那些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所承受的身心劳累和精神压力。一切都在叠加,大脑来不及处理超负荷的信息,它们弥留在潜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在你离开第一现场的任意时刻又冒出来。我太明白那些噩梦的由来了。在经历物资捐赠、新冠问询、非新冠整理这三个志愿者阶段时我没有哭,在微信、电话里别人听到绝望、害怕的事实的时候我没有哭,而在发现自己pdst自救之后,在精神世界的有意隔离和忘却、模糊化处理之后,悲伤才得以宣泄。

在敦煌给自己写的明信片

四月隔离疫情消息的时候,我重读了加缪1947年的小说《鼠疫》,叙述者视角的伯纳德·里厄(Bernard Rieux)说过只要有瘟疫,人就不能自由。小说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场景是里厄和伙伴让·塔鲁(Jean Tarrou)逃离瘟疫肆虐的小镇的那一刻,他们去海里游泳了。我知道他们跳入大海的动作是富有想象力的,他们使自己的思想从瘟疫的魔爪中解放出来,哪怕只是一瞬间。而我,需要的正是这种富有想象力的自由。

从敦煌打车去柳源站,一路司机放着非常fancy的歌

西北之行。于是五月底我去了趟敦煌,走在大街上吹着风走的每一步路都像在跳舞,说不出有多自由。又回到西北,回到那片让我平静的广袤大地上。除了跨省旅行繁琐的健康码,白天夜晚热量充沛的熙熙攘攘的大街,让我感受不到人们对疫情的恐惧。在兰州住了一晚,照旧给kiki发了定位,kiki还是热情地说起那个在兰州工作的同学,五年过去了,我想念的却是和她一起吃过的拉面。从兰州到敦煌的动车,路过的村庄、庄稼、杂草、荒漠,我如愿以偿了。思绪飘散在苍茫的大地。那些压抑的情绪和无法排解的焦灼,在这片敬天悯人的土地,在这些努力生活的生灵前,不堪一击地土崩瓦解了。我深知自踏入西北的第一天起,我的灵魂就臣服于此,以至于我不断重返这里,吸取能量。

乌鲁木齐转银川转广州的飞机上

由于疫情,敦煌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关闭了,参观莫高窟,听着导游的讲解,走马观花走了一转就出来了。其中让我觉得心痛是开放区域的洞窟的保护和游客的参观素质。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我很难对保护措施作出专业判断,但它让我想起了一年前参观过的辽宁义县奉国寺和北京的法海寺,莫高窟接纳的大批量游客以及景点是否沦为过度赚钱工具的对比体验还是很直观的。在参观期间,讲解员一开始就强调不可以拍照,也在中途对拍照的人进行制止,但我们还是会遇到在洞窟内偷偷拍照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虚荣心作祟?偷偷拍下几张不管角度如何光线如何的照片以示自己在场的证据?还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规则?尽管五月底游客量并不多,而且有不少游客自行离队零散地参观,在讲解员带着我们参观完8个洞窟之后,我很想跟讲解员说想留下来继续慢慢看,但想想如果人人都不守规则,后果将是无法想象的。最后,临时决定坐火车去乌鲁木齐转机,却因疫情管控最后临时飞银川转机,也正是在银川的飞机上写下了为何止步于此的感悟。这一段不想再叙述了,因为这部分的经历已经在邮件和作业里讨论过,无非就是他者想象和刻板印象。

沙溪边上村子里的小院
雨季高反每天等天亮
小圣家的边牧宝宝
走路去隔壁村的先锋书店看书

搬家去云南。搬家去沙溪应该是2020最重要的转折,搬家的背后的原因有很多,也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那些已然过去事情也没必要记述了。4年前走过一遍云南,那时候完全没有不良的反应,因而在沙溪高反是始料未及的,也超出了最坏的打算。在我放弃挣扎,每天只想让自己舒舒服服地活着的日子里,我却找到了生活的节奏,早上出门散步背单词、买菜回家做饭、下午工作、傍晚散步、晚上学习,在糟糕的身体状态下日子过得有条不紊。这样的状态与环境有很大的关系。乡村生活让人回归到最简单的节奏,每天活动的范围不过是小镇以及两个村子,物资的匮乏以及交通的不便,让人把欲望降到最低。天一黑村子就黑了,通往村子的田边小路没有路灯,只要天气好,看月亮看星星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当然,还有民宿家的狗狗,村里别人家的狗狗,镇上面包店的书,城门内外的广场,咖啡店,书店,花和猫。回头想想,每天清晨醒来看着窗外明灭变换的光等天亮的日子是幸福的。

某天起床,忽略乱乱的背景
面馆奶奶&爷爷

由于雨季的不停歇,我还是搬到了大理,海拔相对低一点儿的地方。住客栈的日子时常喧嚣,没有了沙溪的宁静,但却多了很多不参与式的生活观察。楼下面馆由老两口经营,面馆生意很好,经常很多人专门来这里吃面和饺子。有时候晚上出去买夜宵,透着门帘看到他们在厨房区收拾,我想这就是过日子吧。当然,有时候也会想,开餐馆是他们最想做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有一天中午在店里吃午饭,只有老奶奶一个人在,我才知道老爷爷有抑郁症。那天他病发了,就待在家里没有来店里。平日里都是老爷爷负责买菜准备食材,老奶奶掌厨,大多数时候看到他们和和气气地不停地工作,偶尔也听到他们中气十足的小争执。记得最清楚的是老爷爷说老奶奶爱吃无花果,并在菜篮子拿出新鲜果子时幸福的表情。这种餐馆经营的个案小观察是充满烟火味的,观察的模式可能适用于洱海门边上一大片的小餐馆小旅馆,尽管人的性格各异联结关系也不同,但你总能在其中感受到某种共性,那种介于商业和生活之间的微妙平衡。

行李·很早期便关注的公众号,后来出实体书了

大理的社区文化也被我写进民族学reflexivity的作业。之所以从沙溪搬到大理,最直接的原因是迁徙成本,加上这里生活便捷,有多元的社区文化和更多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与沙溪的田园生活相比,大理古城的生活更接近社区。这里有相当数量的数字游民,他们可能是摄影师,作家,媒体人,视频创作者,巫师,心理治疗师,工匠,嬉皮士等。这些多元化的数字游民群体,各自独立又相互交融。让我最为惊喜的是这里的社区文化,手机应用平台将不同的圈子串联了起来,比如卖面包、卖咖啡的小程序等,这些线上的社区群体作为生活实体接触的社区文化的延伸,通过网状的方式散播出去,继续扩大自身的影响力,吸收新成员,进一步形成新的人际网络。作为一个局人,我从进入这一区域生活之时,便加入了某个成型的社区,共享了这里的社区文化。在大理很幸运的事情之一是认识了小麦。小麦是人类学在读,正在大理做田野调查,我们从线上打过招呼到线下相见如故,这中间就吃了顿粤菜这么简单的事情。后来九月回广州后,我和小麦又对大理的城市特质和社区文化进行了讨论。大理古城作为热门的旅游城市,其表面迎合了主流的消费文化,城市的面貌和商业氛围不断发生变化。居住在这里的人的精神面貌和城市所表现的浮躁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由于城市所具有的柔韧性和社区文化的多元,大理还是会吸引一批又一批的人到来,有的人失望地离开了,有的人有怀着期待欣然而至。

民宿楼顶种的花

待在大理的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还要从这些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拎出点什么,那应该是清晨早起走路去洱海边散步和陪小可爱逛大理这两件小事了。陪小可爱在大理玩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念书的时候我们止于相互欣赏,却很少像那几天那样密切交流。去喜洲转转是大理最重要的收获。虽然喜洲停电了,没有咖啡,我们对着一片稻田喝饮料,看着游客拍照,看着用塑料花装饰得很fancy的牛车(是马车还是什么动物来着,我忘了)经过,说着聊不完的话题和困惑。吃到好吃的火锅,也把喜洲之旅的幸福感推上了顶峰。在一家叫朋亦乐的牦牛火锅吃了鸡火锅,鲜美无比。之所以记得那家店的名字,是因为记住了有朋自远方来这句话,所以我一直以为那家店叫朋亦来,网上查了一下才纠正过来。喜洲之旅让人难忘的,还有晚上打的回民宿的路上,我们吹着风看着星星唱着歌……这种毕业前的无忧无虑让人沉醉。

走路去洱海边散步

大清早起床从洱海门走路去洱海边,其实有挺远的一段距离。一路要经过两片很大的庄稼区域,会遇到清晨早早地收割好蔬菜坐在一边休息的菜农们,也有路过收菜的大车。也正是在这一条长长的路,我的鞋踩了钉子,钉子直接把鞋底刺穿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脚。那一趟徒步旅行,我看了清晨苍山的雾,洱海的日出,还有劳作人们的辛苦。也在这一条路上,我想起了4年前的滇藏线的旅行和飞机落地昆明时满头的思绪。这一次回云南,满脑子浮现的是芒康到香格里拉的一段路,但不管我怎么在记忆里寻找路标,我记得的只有那个载我一路的同龄小伙子告诉我的路边那个带院子的房子是他家。那座房子仿佛会移动,我已经记不清它是朝西还是朝东、朝南还是朝北,它就这么一直在通向无限黑暗的小山坡的道路边上旋转着。记忆就像无限虚空里的一个小小的漩涡,溅不起一丝水花,只见长河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白光,我已经拼凑不出走过的路的轨迹。下一次,再回云南,我会想起什么呢?

九月,赫尔辛基
2017-2020,台北-赫尔辛基,在时间之河漂流了三年来到我身边的书
刚到赫尔辛基借住老板朋友家的猫咪

上网课,跨国搬家。在慌乱中开学,开始网课,平衡工作和学习。搬家,赫尔辛基,生病,失眠。关于开学后的日子,失衡的生活,失衡的我。时至今日,我仍然不想从过去的赫尔辛基生活的数月里拣选些什么,日常与无意义作抗争,而对抗的意义在对抗中消弭殆尽。(我想等上一段时间,再回头看着这数月,等到满地的鸡毛也变得有意义了,我会回来补全这个年度备忘)

纪念一下在去宜家买东西路上丢了的毛线帽子,还有一连串的感冒 核酸检测,etc

我想记录这些生活的片段,以此作别洪流中的这一年。新的一年,希望我们的精神世界历经时代的曲折变幻后,仍然柔软而坚固,恒常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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