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羊

我从铁屋来,想到自由之地去。

成为一个保守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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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使我重新反思关于进步的问题。

从我理解了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这两个概念的意义之后,我就认为自己是个保守派。而此前,我是支持环保、难民、女权等议题的,但是那时候我并没有认真去探究这些议题背后更深层的逻辑和制造出这些问题的系统。我支持,仅仅是因为我从媒体的宣传中看到对人类、对某些特定或者说边缘人群有利,它让我看到人性中的善良、爱和责任。转变恰恰是从我认真思考和探究这些问题开始的。

我的思考和探究是两个方面协作的结果,一个是出于专业原因我阅读的思想史上的经典著作,一个是我对现实世界人的生活和人性的认知。

几年前我爸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我收拾了旧衣服准备扔掉,我爸不给我扔,说要带到乡下给亲戚穿。我说这都是什么时代了,谁还会穿别人的旧衣服。我爸瞪着眼睛教训我说,你这个忘本的东西,你多少年不去乡下就不知道乡下是什么样子了吗?这个小事我印象深刻,牢记至今。从那时起,我经常提醒自己,要去了解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我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后来因为我爸工作的原因举家搬迁,加上我自己一直读书求学,早就远离乡村了。我只是以自己的生活经历和生活环境来衡量这个世界,以为大家至少都衣食无忧了。但是世界并不是以我这样想当然的方式运行,而且,因为我确实太久脱离现实生活,人生经验几乎只局限在自己的家庭和学校,我完全不了解那些现实世界中真实的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他们的需求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穷人和苦难,但是我对他们形成的印象和理解主要来自媒体,也就是说,已经经过了筛选、截取和叙事。除了我自身还算善良的天性,我是按照学校和媒体告诉我的那些美好生活的标准和道德原则来对待这个世界的,包括左派或者说媒体最喜欢的那些议题。

这意味着,我不是从事实出发去思考怎样可以改善那些真正处在困境中的人的生活,不是从事实出发去思考如何解决人类生活中的难题,而是我已经知道了一个美好生活的标准和道德原则,然后认为人们和政府应该给出符合这个标准和原则的结果。

当我反思到这一步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古典哲学中比如苏格拉底所讨论的善和自由、基督教中的真理是什么意思。我说真正明白,是指那些书本上的哲学讨论不再是离我的现实生活很遥远的抽象思考,而是活生生的现实,是生动的,是感同身受的,也就是说,是现实世界帮助我理解了我所读过的那些书。之前我认同他们,倾向于他们,但是我为此而感到不安,因为我觉得那样的自己缺少善良、同情心和宽容。当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善之后,我为自己天性中的保守派倾向找到了正当性。我不用再为此而感到愧疚和不安了。

所以,从我自身的经历来说,成为保守派,意味着更深层的认知和更高的眼界。

我并不是说那些左派知识精英不够聪明。我一直都认为自己仅具备中人之资,但是我对和我不同的观点也一直都有探究的好奇心。如果说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宇宙的话,我喜欢并且尝试去理解每一个宇宙的运行逻辑。

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保守主义什么是自由主义的时候,我从来不去做关于左右立场的政治测试,因为不想乱填一气给研究者误导。而无知时对左派议题的支持,也仅仅出于天性中的善良,并非因为我知道那是左派立场。这一切的改变,始于我主动去了解现实世界和书本中的政治。

说起来,这个改变的因果链真的很长。我一直对六四抱有好奇心,想知道真相。到北京读书后,周围亲历过的老师对此都三缄其口,我问不出什么来。直到后来我在未名BBS上看到一篇涉及六四的文章,然后我去搜索作者,找到了他的博客,发了私信,说明意图。他非常爽快地跟我约了时间在学校食堂见面。这就是L老师。我在生活中算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以前从来没有约见过陌生网友,如果不是他说他是P大的老师,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见他。

L老师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出来的直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令我震惊,和那些三缄其口的老师对比太鲜明了。一方面他当时就在现场,叙述之真实和详尽、场景和心态,自不待言,另一方面,他的一些观点超出了我的理解力,我那时还不能接受,和他产生了一些小小的争论,估计他当时对我很不屑,肯定觉得我又浅薄又无知。那是09年。

后来有了微信,我加了他好友。他在朋友圈的言论经常会刺激到我,使我产生不适和反感。所幸的是,我并没有直接下一个否定的判断而无视这些观点,而是开始真正去关心和了解历史和政治,因为,我认为L老师既聪明又善良,所以他的观点一定值得我认真对待,我要尝试理解他的那个宇宙中的逻辑。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建立在知识和事实基础上的反思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这个过程其实不短,我也为此投入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但是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甚至我还认为,人文学者如果不理解政治,其实并不能真正理解文学和艺术,因为,政治和文学艺术一样,要处理的核心问题是真和善、假和恶,至于美,其实是依附于真和善的次一级概念,当然,从后现代的观点来看,我这算是谬悠之言。

现在的我再去看左派知识精英,我认为他们中很大一部分就象我以前的样子。他们也许不认为这是需要投入一些时间和精力去探究的事情,民主政治嘛,既然人手一票,就人人都可选择,无需门槛。他们习惯于用从书本和媒体中习得的标准和原则来对待这个世界,而不是从世界本来的样子出发来处理问题。说到这,我其实很感谢互联网。以前我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专心读书,网络只用于搜索资料、看看新闻,从来不用社交媒体,认为那是浪费时间。所以,在我的书本知识和现实世界之间有一个巨大的鸿沟。当我开始了解历史和政治以及现实的时候,网络上各种不同的人的不同的生活和观点,让我真正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丰富性。我学习着假设自己是他们,在他们的处境中,我会怎么想怎么做。此外,给我最大启发的,不是学院派知识分子,是那些本身从事企业管理、进行经济生产和社会活动,同时又努力读书和思考的人,他们对社会有深入肌理的认知,因而能够分辨出哪些知识是知识分子出于理念的建构,哪些是对这个世界的真正的剖析。他们更理解这个世界真实的人的想法和行为逻辑。

还有另外一小部分,是我完全理解不了的。如果有机会,我依然尝试去理解他们,去发现他们的逻辑。

譬如,有一位知名的自称资深反贼的自由派知识分子,相信进步主义。他对中国社会现实的判断,有一点我非常赞同。他认为任何改良的观点都不可能真正改变当下中国的政治现实,除了激进的暴力革命,这是由中国政治权力结构的本质决定的。也因此,他激烈反对国内的保守主义。我不知道他对美国保守主义的反对是不是这一逻辑的延伸,在拜登和川普之间,在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在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之间,他强烈支持前者。对于他,我不能用理解我认识和熟悉的校园知识精英的方式来理解他,因为他基本上一直是国内的反对派,没有过稳定的工作和生活,一直都接触和了解社会各阶层的生活。我不认为这样的人没有现实感。

他激烈地反对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却又支持严重左倾化的美国民主党,难道他不知道美国左派受到了马克思主义的严重侵蚀吗?我能够想象出来的解释有两个。一是他和国内很多中共批评者一样,反对的并不是马克思主义本身,而是中共的变质和对工农的背叛。对此,我只能说,如果理解了基督教的教义为何坚持天堂只能在彼岸而不是人间,就会理解乌托邦思想的反人类本质。二是也许他认为应该保持逻辑的一贯性,如果反对国内的保守派,就应该也反对美国的保守派。我认为这是对逻辑的僵化运用,因为每一个逻辑判断都是有现实前提的,现实前提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同,而不是用抽象的逻辑前提和判断放之四海而皆准。所以,对于我来说,支持美国的保守派同时反对中国的保守派,反对美国的米兔同时支持中国的米兔,这一点都不矛盾。以上只是我对这位令人尊敬的知识分子的猜测。

像他一样相信进步主义的知识分子很多,所以毫不奇怪在这次美国大选中华人知识界多数人强烈反川。我感到深深的失望。当我对这一现象进行反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即使是一个保守派,其实我的思想中也有一个潜在的非常深刻的进步主义的底色,如果不是这一历史性事件使我努力去反思,我可能感觉不到这个进步主义底色的存在。我们潜意识中是以为这个世界发展到今天,很多东西已经成为常识和共识,人类社会总会向越来越好的方向行进,而不会倒退或者堕落,这本质上就是一个进步主义的观念。关于进步,十八九世纪的思想家已经有很多的讨论和批评,不必我赘述。这一我见证了的历史事件惊醒了我,我需要彻底清理深层的进步主义观念,我们人类社会并没有也永远不会“进步”到可以无人驾驶的时代,相反,它永远都是一个西西弗斯推动石头的过程。

明白了这一点,我心里轻松了很多。


                                         2020.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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