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羊

我从铁屋来,想到自由之地去。

人间小事|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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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长椅上,等着医生叫我的号。那是冬天。从夏天开始出入于医院,闻着医院的味道,有时候会条件反射地恶心呕吐。以前看见被疾病折磨的人,总觉得他们的人生特别难熬,轮到自己,原来无论多苦多难,都得捱着。死比生容易,生比死更苦,可是这苦,多数人都能吃下去,而那容易的路,还是少有人走。

我佝偻着身体,蜷缩在椅子中,勉力睁开眼,想看看还有多少等待的人。一根拐棍在我眼皮子下抖索着向前挪了一拃,一双脚慢慢跟上来,往前蹭了一寸。我掀了掀帽檐,抬起头,一张呆滞的极其苍老的脸上张开的嘴巴挂着口水呼哧地喘着气。我振作一下精神,站起来,伸出手试图去扶着老人,但是又不敢贸然碰她。因为,这样的老人,如果我没有扶到她的身体的合适的部位,她可能会痛苦,或者没有用对劲儿的话,同样衰弱的我和她可能会因为她沉重的身体而失去平衡一起摔倒。

我问她:“您需要我帮助吗?”

她努力向我笑了一下,口齿不清地回答:“不用,谢谢!我自己慢慢走,自己有数,你别扶我。”

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往前挪,四五分钟过去了,她挪了不到一米。我再次问她:“没人陪您吗?需要我帮您挂号什么的吗?”

她颤抖着头说:“有,有,在楼上呢,一会儿下来。”

我于是想闭目养会儿神,一个老人从拐角过来了,他迈着又着急又蹒跚的小碎步努力想快点跑到这位老人身边,但是他太老了,甚至可能身上也有病痛,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蹒跚过来,扶住了他的老伴儿。我本以为陪同这位拄拐老人的,是她的子女,却原来是她的同样衰老的老伴儿。也许他们的孩子太忙,更可能他们的孩子都不在身边,远在异国他乡。

他们是怎么到医院的?即使住在校内,跑到这校医院来对他们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如果他们有一个人突发疾病,另一个人该如何急忙而蹒跚地去找电话打120呢?我以前曾经认真地思考过死亡的事情,即使在这次真的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害怕过。我竟然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衰老。因为自己的病,和这位衰老到在我试图扶她的时候也要小心翼翼的老人,让我出其不意地想到和体验到了真正的衰老:多数时间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没有力气站起来,不能吃很多东西,行动不便,力不从心,无可奈何,很多事情不但不能去做,而且也不再去想,因为,病了。就如同老人,老了。

恐惧,象从医院大门厚厚的门帘缝隙中挤进来的寒气一样,钻进了我的心里。病人和老人没有过去和未来,只关心现在,因为总是要面对当下的难题。无论有谁在照顾,无论照顾得多么好,病人和老人都只能自己承担那朽坏衰败的身体。如果没人照顾,他们承担的,不仅仅是衰败的身体。

     又到了夏天。中元节这天,我和父兄去乡下给祖父母送纸钱。那几日频繁下雨,空了多年的老宅子门前的池塘已经涨满了水。祖父母的坟茔在稻田边上,想来可能被淹了。妈妈担心我身体虚弱,走不了那么远的泥泞小路,嘱咐我不要去田间,在老宅祖父母的照片和观音像前磕几个头就可以了,爸爸和哥哥他们换上靴子去了墓地。我刚跪下,小叔的孙女进来了。她六七岁,活泼开朗,极有绘画天赋。我让她也磕个头,她照做了。

     小姑娘磕完头说:“姑姑,我觉得没有天神。”

     我笑了,问她为什么这么想?她说:“宇航员都到过天上了,他们没看见神,要是有的话,报纸上肯定就说了。”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夸她聪明。她过了一会儿说:“姑姑,有时候想到爷爷奶奶会死的,天黑之后我躺在床上就会一个人悄悄地流泪。”

     这个小侄女是典型的留守儿童。她从出生至今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慰这个外表疯疯癫癫、成天傻乐实则心思沉重、细腻早慧的孩子,又进来了两个小客人,大的四五岁,小的不过两三岁。我猜这就是妈妈早前跟我描述过的一个远房叔叔家的两个孙子。这个远房叔叔从小没了父母,非常穷苦,苦挣苦熬的娶了妻生了子,到老却更受罪了。大儿媳妇儿不但让老人家把房产全部过户到自己名下,还把自己的孩子扔给老人抚养,不闻不问,动辄对老人非打即骂。除了种几亩田地,孩子的爷爷还要到外面出苦力赚钱,才能勉强维持老小几口人的生活。

     准备回城的时候,在大门口遇见了这位远房叔叔。他看见我感到很惊讶,说我怎么长得这么高了。他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我小时候,而我如今已经快人到中年了。我对他更惊讶。他刚刚年过六十,却十分苍老,牙齿快掉光了,头发稀疏凌乱,弓腰驼背,身上的衣服是一二十年前的古董,陈旧破烂,我以为现在不会有人再穿那样的衣服。寒暄之后道别。我们的车在泥泞、崎岖而又狭窄的乡间小路上挣扎了很久,终于到了大路上。

     衰败。从少小的时候随父母离开乡下的老宅在城里安家,每次逢年过节的时候回去祭祖,无论什么季节,什么气候,我在我的家乡看到的想到的,都只有这两个字。衰败。

     我记忆中,通往家乡的那条路虽然不宽阔,但是整齐平坦,两旁是笔直挺拔的白杨树。周围的田地按季节种植着不同的作物,棉花,桑树,瓜果,稻麦,高低起伏、层叠有致的绿色看着非常舒畅。到了村口是一条堤岸整饬的水渠,渠上有一座小桥,过了桥就是我家所在的那个村子。村子坐北朝南,前面有两排人家。往北走,有个挺大的池塘,过了池塘,是第三排。再往后走大约一里路,就是合并到我们这个村子的后庄了。行政上后庄和我们是一个村子,但是我在感情上对他们毫无亲近之感。一来因为后庄和我们被一大片田地隔开,前后庄往来相对较少,二来后庄以张姓为主,前庄主要是韩姓。很小的时候,妈妈有事到后庄去,我偶尔会跟着她,但是后庄给我留下的印象凌乱、阴郁,甚至有点鬼气。这是我不喜欢的。

     大多数人家的格局是三间正屋,一个院子,按经济条件或有三间西屋和三间前屋。穷一点的,只有三间正屋,个别更穷的,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有一个茅草棚,这样的人家多数是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只有一两户。院子前面大多有一大块空地,每户家庭都会把这块空地收拾得干净平整,农忙的时候,收获回来的麦子水稻堆放在这块空地上,脱粒,晾晒,扬场,然后搬回屋子收起来。农闲的时候,这块空地就是儿童的游乐场。

     我家在我念完小学后就搬走了,但是老宅子至今没舍得卖。在我父母和我的心里,那里才是我们的家。老宅子久无人住,也慢慢地破败了。父母每隔几年还会回去找工匠维修一下,只要维持着这个老房子,我们和那个出生成长的村子也就维系着感情。如果它哪天不在了,我们就彻底断了回家的路。

     然而,一年一年地,我依靠自己却找不到回去的路。无论是从北京回到我现在居住的家,还是从这个家回到我们乡下无人居住的老房子,我都找不到路线。旅途在改变,我家的那个城市在改变,那个在我身后的村子也在改变。

     从城里回乡下,哥哥开着车先过了古黄河。十几年前,这河上有两座桥,现在有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挺多。过了古黄河,走一小段就到了大运河。大运河上原来只有一座桥,现在有多少,我也不知道,还是挺多。过了黄河我就开始陷入迷失状态。最后上了一条高速路,爸爸说,这条路一直通到我们村子后面。我们没有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哥哥担心下了高速后从村后到我家老宅的路走不了小汽车。我们选择了从东边渠上那座小桥进村。白杨树没了,到处都是茂密的杂草,杂草丛掩映下有两眼污水塘。路北有户人家,圆木从院子门口堆到了路边。路南的桑树地不知何时消失了,成了一个水泥加工厂。路面坑坑洼洼,狭窄颠簸,杂草和灌木噼啪地拍打着车子,展现着自己无人管理的野蛮和放肆。如果能抢占和利用,没有一处河边、地头的土地会闲着,如果利用不上,田埂、道路和堤坝便被雨水任意冲毁、野草丛生。池塘被垃圾包围和填埋,越来越小。这是乡村公共空间的处境。

     听爸妈说,现在村子里多数人家过得都很好,好多人建了楼房,家里铺了地板,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各种家电样样俱全。我没有到别人家里看过,村子里确实很多楼房,外表看粗俗丑陋。野草和树木见缝插针地到处生长,朽烂的枝叶和枯草裹在污泥中,让人无处落脚。村子里很难遇到人。这些越来越富裕的人们为什么勤恳地经营着自己的家,却让这个自己生活的村庄越来越显得荒芜和颓败,任由那无人管理的野蛮和放肆到处漫延?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念叨那个远房叔叔。村子里象他这样的老人很多,子女不尽赡养的义务,有的甚至把老人赶出家门。他们不赡养老人并非因为贫穷,那几个虐待老人最严重的家庭恰恰收入都非常高,有自己的生意。父母也给我讲过那些家庭的纠纷,琐碎无聊,无论是子女还是父母,因此而产生巨大的积怨乃至把老人赶出家门,都令我感到匪夷所思。那个远房叔叔每天都要喝酒,只有这样,他夜里才能睡着觉,只有这样,白天才有力气干活。这样的人生,这样的晚景,不依靠酒精,他能依靠什么呢?

     一切都在衰败中。我出生的那个村子不知还能存在多久,即使它自己没有在衰败中自我毁灭,它也会在衰败中消失。那些把自己的身份自嘲为修地球的人并没有真正改变地球的面貌,他们是连同地球一起被改变的人。繁荣的背后有很多被我们忽略的、来不及思考的衰败。

     我心中总会浮现这样一个乡村的图景:清澈透明的阳光下,静谧而充满生机的村庄被绿色的田野围绕,被水冲刷得象毯子一样柔软的泥土均匀地铺在池塘边上,孩子们赤着脚使劲儿地踩着水边的泥,不多一会儿,那一片泥就会汪起一摊水,父母们在田里劳作,祖父母们在家里准备晚饭,照顾孩子和牲口。这是我记忆中的图景,也许被加工和美化过。衰败的时代在繁荣的日子中悄悄地前进着,它会走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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