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bivalence

矛盾的破坏性。

“不信谣不传谣”这个口号有什么问题?

官方通行的宣传图

最近打算写点东西,逐一分析一下舆论场里通行的一些口号和辞藻的内在矛盾。先从最近最甚嚣尘上的“不信谣不传谣”这个口号开始吧。

谣言这一概念其实非常复杂,对其的定义大致有两个路径,一个是形式定义,即街头巷议小道消息,强调其非官方性;另一个则是实质性定义,即强调其在与外部世界的比对之中不符,即为伪。

“不信谣不传谣”的口号,字面上遵从的是实质性定义,即“不要传播假消息”,“不要传播谎言”,以真伪而不以消息来源作为判断谣言的标准,所以照此推论,官方公告、新闻报道、小道消息,都有可能构成谣言(事实上,在此次疫情中,武汉官方早期“未有新增病例”的公告,与事实不符,已经构成了实质上的谣言,并造成了巨大的危害)

但在这一口号的实践过程中,谣言的定义回归到外部权威手中,即以形式性定义为前提,以来源为预判标准,真伪的问题被滞后,这一过程中官方公告被天然地抹除了可能构成实质谣言的嫌疑,获得了先在的正当性(因此8位与事实可能更相符的人的言论,被打为“谣言”,而官方的不实公告,自然也不会有对其“辟谣”一说)

之所以发生这个定义的滑动,根本在于谁掌握了定义谣言的权力,当定义谣言的权力最终握在外部的权威手中时,对于信息的理解,被单纯地剥离为“真相”与“谣言”两个维度,只要打上“谣言”标签,就是别有用心穷凶极恶,可以被消灭,这其实跟“划分敌我”的仇恨意志是一脉相承的;而所谓的“不信谣不传谣”,也就逐步等同于“不要传播未经官方证实的消息”,以至于“不要传播非官方消息”,而官方消息,已经被剥离出谣言的维度,高枕无忧。


其次,基于我们通常理解的,即实质性的定义来看,这个口号也包含三组悖反而面临自我解构。谣言永远会传播,正是因为总有谣言最终会被证为真;谣言之所以被传播,正是因为谣言无法被立即证伪(这里的讨论已经排除了自身逻辑不通、知识性错误这些能被立即证伪的部分);谣言也只有被传播,才能被称为谣言,谣言与传播,其实二者是合一的,未经传播的也不能称为谣言,所以所谓的“不信谣不传谣”本身在以上三组悖反面前,只能沦为一句空谈。

最后,谣言的传播往往都契合某种当下的社会心理,根植于某种深层的社会事实,因此,谣言的传播是不可能禁绝的,简单说,在“封城”谣言被传播以前,其实“封城”已经先在于人们的心理事实之中了,而造成这种这种心理事实的,正是由于多地的相继封城这一既存事实。

因此,“不信谣不传谣”若要真地生效,有哪些可能呢——

不传播任何非官方的信息(这就再次回到只有官方发布的才不是谣言的预设,判定谣言的权力回到权威手中;其次,这在技术上很难实现,除非所有的网络平台关闭)

由个人判断是否是谣言,走向个人化、相对化的判断标准(本质上等同于传播“我认为不是谣言”的信息,谣言与否也是个人化的,这个口号意义又何在?)

信息统筹和证伪机制的完善(简言之就是“辟谣”机制,至于选择一个核心权威来判定孰真孰伪,还是让不同渠道的信息自我参照自我显形,既关系到以何种对人性的定义作为出发点,也关系到对新闻自由的不同理解。当然在我们这里看到的,是第一种,判定谣言的权力回归权威手中,再次重返双标。)

简言之,“不信谣不传谣”暗含了一套双重标准,表面上以真伪为标准(实质性定义),实际上是以来源为预判(形式性定义),在这个切换中,官方消息被先在地被抹除了可能构成实质性谣言的嫌疑,对于信息的判断,也落入简单的“谣言”与“真相”的贴标签式二分。


*(这一套基于双重标准的批判,同样适用于“煽动”、“带节奏”等一系列贴标签式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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