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

青年文化學者,前新聞學子,現心理學徒,惟體溫與觸感是信。

寫在世界精神衛生日之後:刻奇與禁忌中的抑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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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網絡鋪天蓋地的信息“溫情”,對照著現世里依舊真實的涼薄,似乎這個群體的存在,就是人們自我感動的消費品,如同昆德拉筆下的 Kitsch 。抑鬱症的生命敘事,本身就只能在這個社會的言論禁忌廢墟夾縫中生存,縫中穿過的光線帶給病人以他救的生機,卻永遠不可能真正等來瓦礫的挪開。

昨天這個日子,真不知道該讓人能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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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中互聯網上充滿了對抑鬱症病人的共情與憐愛,但當這個病被如此「好意」地介紹和普及,卻總是見肉不見骨時,病患的境遇會有絲毫改善嗎?

只能說從我的角度講,這似乎是一種廉價得不能再廉價的「關懷」,以及很難不被認為是在被獵奇和消費吧。來自網絡鋪天蓋地的信息“溫情”,對照著現世里依舊真實的涼薄,似乎這個群體的存在,就是人們自我感動的消費品,如同昆德拉筆下的 Kitsch :「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多好啊;和所有的人類在一起,被草地上奔跑的孩子們所感動,多好啊。」

讓我們更直接了當地談談什麽是對抑鬱病患真切的關心吧。

我總是重複這句話,沒有哪個抑鬱患者會介意別人出於關懷,來跟他們真誠且嚴肅地討論自殺這回事,這不但不會萌生催發他們的自殺念頭,還會讓他們清楚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於某人多麽重要,以至於有人務必了解你關於此事的一切想法,這十足有助於病人重拾生的信念。

事實上,如果你想跟抑鬱病患開誠布公地了解他們的疾病、他們的感受,只要他們稍微對你放下戒心,他們總會有意無意地談到一些在社會價值坐標系中屬於負能量的話題——不單單是死亡與自殺——來進一步試探你。

可是,我們的社會、媒體和那些渴望在交際場中為自己貼上愛心標簽的人,在愈發科學地談及此病時,總還是離不了這樣的套話,「這不是勸他們想開點、多出去走走就能好的」、「失去興趣、流失活力、噩夢、失眠、嗜睡、自殘自殺念頭,這都只是因為他們病了,不是懶不是裝也不是脆弱」、「積極遵從醫囑治療,大多數是能治好的」……但沒有一個人願意在低落、放棄、自殺、死亡等等這些社會禁忌議題上敞開胸懷地來討論。

這幾乎屢試不爽,一旦病人想要試探他人是否真心重視他們生命的價值,每每地,他們拋出的那個「負面」議題都會被刻意地閃躲掉。似乎他人本不願被病人牽扯其中,他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病人好起來了,能不忘自己淺薄的關懷,而不希望這群病人——用以自我感動於這個不斷進取的陽光世界的消費物,竟像「人」一樣有自己思想地來纏上他們。

人們似乎害怕談論抑鬱患者的死亡,不希望跟我們的死亡發生任何關系,但當然也可能只是人們不懂,擔心這真的會有意無意推動他們的死亡。但無論是哪一種,這都會給他們切實的壓力——他們最深切的感受無法得到舒展,在陽光下承受光露,生命的價值被不斷誤解和蔑視,又擔心死亡會玷污了好心人光潔的白裙——讓他們察覺社會在更深層地將抑鬱病人的生存與死亡都視為恥辱。

這正是社會對所有精神疾病見肉不見骨的涼薄體現,而且恐怕是在對病人進行更沉重的謀殺。

同時,病人三番五次地試探後,也會自覺無趣、苦笑自己過於下賤而識相地不去「連累」他們。於是病人在屢次如此自認為帶有欺騙性的廉價「關懷」後,只會進一步深藏他們的靈魂,不再願意將它拿到台前,放到陽光下被嘲笑、誣弄和不屑。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遠帶著一張毫無攻擊性、絕不連累對方的微笑,同時也拒絕跟任何人建立非臨時性的關系。這樣,彼此都好。

正如大陸歌手一隻榴蓮所寫的《海底》中的一句歌詞:「總愛對涼薄的人扯著笑臉,岸上人們的臉上都掛著無關」。

作者四年多前的日記

一言以蔽之,抑鬱症的生命敘事,本身就只能在這個社會的言論禁忌廢墟夾縫中生存,縫中穿過的光線帶給病人以他救的生機,卻永遠不可能真正等來瓦礫的挪開。這就好像永遠聽著外面有救援部隊說馬上救你們出來,然後一天、一星期、一個月、一年、確診的 1392 天過去了,什麽動靜也沒有,每天都只是在重複這句話。

我並不想指責任何關心或「關心」抑鬱病患的人,這很難不誤傷到那些真正愛我們的人。似乎我該責備整個社會經久養成的習氣,但這終究是徒勞。我唯獨希望的是,人們千萬不要拿希望來催化抑鬱病人的絕望,如果不能在現世里跟病人面對面交談,給病人一個擁抱,一個親吻,那麽請讓病人安安靜靜自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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