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德米自由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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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關於一個土匪做官後抓自己的故事 | 阿卡德米自由學園Creating Writing


我們是阿卡德米自由學園——一個自我教育,相互給予的成長型共識社區。我們以終身學習為基本精神,成員在共同體內學習、生活、工作,以學習成果為收入來源,推動學園長遠發展。我們重視個人在學園的成長,獎勵熱愛學習、樂於分享、幫助其他成員和為學園付出的人。我們正在嘗試探索另一種群體生活結構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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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來自阿卡德米自由學園Creating Writing時期,這是阿卡德米自由學園開始探索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礎的一步。在這段時期裡,學園不僅提供給成員一個自由的寫作空間,同時也提供多樣化的寫作訓練,幫助成員更好地捕捉生活中一閃而過的靈感。成員在這個時期裡,不斷書寫自己,書寫曾經在閱讀中汲取到的一切,用文字連接自我與世界。

本篇文章來自阿卡德米CreatingWriting時期,作者:巧克力


                                 雨夜
                                巧克力 

雷聲呼嘯著衝向地面,暴雨瞬間落下,淹沒整個村子。一到雨天,村子就顯得格外破敗,青綠色的樹葉上沾滿了黃土,泥點濺在白色鴿子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骯臟的。尋著雨聲找去,隱約聽到土房裡傳來陣陣尖叫。骯臟混合著雨水淌進屋子里,所有人的腳下都沾滿污漬。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放我走吧!」叫聲從暗黃色的地面上傳來,原本清脆婉轉的聲音,此刻卻被血沫堵在喉嚨里,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求求你們了!我真的什麼也不會說!」女孩仰面躺在黃色的泥漿里,碎布沾上鮮血,白嫩的皮膚上烙下了紅色的印子。她的雙腿光滑細長,伏在她身上的人褲子掉了半截,露出炭黑色的股溝,小猴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使勁按了按襠部。

女孩不停掙扎,她看見幾十個男人們擠在屋子里,提著褲子,穿著皮帶,汗水味和獰笑聲塞滿每個角落。

女孩不叫了,她聽見雨滴落在屋檐上發出啪嗒的聲音,還有哼哧的豬叫聲,閉上眼睛她以為自己睡在豬圈里。

「小猴子,你去!去殺了她。」

「我……我不敢。」被喚作小猴子的人乾瘦黝黑,捂著手臂上流血的傷口往後退了幾步。有人把鐵鍬塞在他手裡,無數只手不停推搡著他。

「孬種!小猴子你爹說得對,你他媽就是個孬種!」

他看見女孩的眼睛里裝著瘦弱的自己,戰戰兢兢地抱著鐵鍬,顯得瘦弱不堪。小猴子似乎看見女孩勾了勾嘴角,往日里父親口裡罵著的孬種一聲聲鑽進他的腦子里,他狠狠砸了下去。一下還不夠,血液飛濺在他臉上,他嚎叫著不停往下砸,鐵鍬拔出來的時候,尖頭變成了平頭。

他看見女孩輕輕顫抖了下,小猴子閉上眼睛,狠狠砸了下去。

 

一.

「政委好!」

王革命背著手走過田埂的時候,聽到了齊刷刷的叫聲,他忍不住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現在可是連隊的政委,不再是剛進組織那個唯唯諾諾的毛頭小子了。隊長陷進沼澤後,他這個政委自然就成了連隊裡的領頭羊。王大勇還給自己配了個警衛員,叫小李,至於小李的全名嘛他有些記不清了。這個小李可不一般,事事都懂他的心意,就連他什麼時候要喝溫水,什麼時候要喝冷水他都清楚。這倒是和他剛進連隊的時候有些像,湊在隊長屁股後面噓寒問暖,就怕隊長說他「一無是處」。呵,現在倒好了,隊長死在了草地裡,他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昨天他們連隊剛到這黃土漫天的村子里,一直忙活到很晚才安定下來。今早天不亮王大勇就趕著起來視察了,他沒想到自己連隊的小伙子各個都是好樣的,沒見有誰比自己起得晚。那邊的小王把鄉親們送來的小米仔細分成五摞,八成是想湊夠全連隊一星期的口糧。小馬正在組織其他同志去老鄉家幫忙,現在正是豐收的季節,王革命怕鄉親們忙不過來,特地囑咐小馬安排人手去幫幫農民的忙。

 

按理來說,他們是不能收百姓的糧食的,但昨天連隊剛到村裡,騾子身上的包袱都還沒卸下,村裡的老村長就帶著各家各戶的代表來了。他們一見到王革命,眼淚嘩嘩就下來了,「隊長啊,山上那群土匪聽說你們要來,嚇得夾著尾巴跑了!多虧了你們啊,鄉民們再也不用提心弔膽活著了!」王革命安撫著大家的情緒,心裡可是樂開了花,這可是撿了個大便宜啊。那天剛進村,恰好遇見幾個土匪頭子下山來搶劫,他帶人開了幾槍順勢抓住了山上那個當家。這下好了,他在這村民眼裡的形象可又是高了幾分的。

一聽到村民要把自家的糧食送給連隊,王革命的臉就垮下來了。只見他他站在大伙兒面前雙腿分開,一手放在胸前,另一手背在身後,故意皺緊了眉頭。

「鄉親們!我們連隊有我們連隊的規矩——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你們這糧食,我們可收不得!」

下面的小馬緊了緊褲腰帶,勒緊出來的腰就和楊柳大小粗,眼神里滿是堅定,「政委說得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一時間連隊所有人都緊了緊腰帶,漲紅的臉上透露出渴望,他們一個吼得比一個響亮,就怕政委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老鄉們也堅持要把所有東西留下,王革命要是不要收下,他們今晚就不走了。王革命嘆了口氣,只得把所有東西收下,親自護送鄉親們回到各自的土屋裡。等回到營地裡,王革命悄悄吁了一口氣,這幾天的糧食有著落了。

 

「政委!喝碗粥吧!」小馬端著熱氣騰騰的粥走了過來。

王革命望著清水似的粥,皺了皺眉頭。他走過去拍了拍小馬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訴他,現在連隊裡食物不夠,他這個做政委的要等同志們吃飽了再吃。小馬當時眼裡淚水漣漣,眼裡王革命的臉和主席的臉融合在一起,端著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王革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慈祥地望著他笑了,示意他走去和大家一起喝粥。

小馬剛坐下不久,就聽見政委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各位同志們啊!大家吃著鄉親們送來的糧食,可千萬不能忘了鄉親們啊!」。小馬聽見政委親切的聲音,紅著眼眶,低著頭把粥往肚子里送,他想政委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王革命繼續往前走,他看著連隊的同志們身上穿著都是補丁打的衣服,就連鞋子也是用草繩捆了再捆的,心裡覺得苦悶——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他把小李也打發去吃飯了,說不餓,要回自個兒土房裡寫日記。

王革命挺著小肚子一路小跑,匆匆跑進了土房,聽見木門啪地一聲砸在土牆上,他急忙在背包里翻找著。王革命撅著屁股,背對著門,在日記本里抽出黑色的肉乾往嘴裡塞。這些肉乾可來之不易,那是他王革命強忍住惡心,從死去隊長的屁股兜里拿出來的。正是因為有了這些肉乾,他才能在這些日子里保住小命。王革命把肉乾撕成薄片,壓在日記本里,一天吃那麼一小點,現在還剩下好幾十頁沒吃呢。

「政委……你在幹嗎?」王革命頓時就愣住了,嘴裡機械地嚼著肉乾,腦門上直冒汗。

來的人是小馬,他來給王革命送粥。王革命以為小馬已經發現他偷藏的肉乾了,他轉過身來露出那個虛偽又親切的微笑。「小馬啊,你先出去。我找到點肉乾,一會兒給同志們送過去。」

「政委啊!您快來和我一起吃吧!肉乾你也省下給我們,米粥你也省給我們,一隻吃紙身體會垮的。」

王革命一聽,兩眼一黑,差點兒支撐不住倒在地上。他眼見著噴香的肉乾從空白的日記本里跳出來,只撲著外面去,抓也抓不回來。

這件事也不是沒有好處,等王革命再出去,整個連隊都開始傳他的佳話了。這事情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離譜,越傳越誇張,傳到後面,王革命竟聽見有人說他在雪地裡把鞋脫給同志穿,自己被凍掉了小拇指呢!

 

只說這些話啊,王革命聽了樂在心裡,餓在肚裡,那清湯寡水的米湯實在是填不飽他的肚子。好不容易捱過了白天,到晚上來實在是撐不住了。王革命偷偷從床上爬起來,溜到了裝糧食的土房裡。

土方堆里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這裡的一切都讓王革命覺得熟悉,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他腦瓜里裝了顆彈片,忘記了很多事,可這村子里的一切他都覺得熟悉。錯落有致的土房,刮起大風就黃土直往嘴裡撲,雨天黃土和成泥湯,淹沒整個村子。他輕車熟路來到小王隔壁的土房裡,隔著老遠他就看見甜瓜的影子印在了牆上,瓜須想是女人的手指,一下一下勾著王革命的心。他吞了吞口水,警覺地環顧望四周,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他拿起一個西紅柿就吃了起來,鮮嫩的汁水順著下巴落在衣襟上,留下暗紅的顏色。王革命揭開鍋,鍋里剩下的清粥吸足了水分,顆顆米粒都漲得巨大。他想也沒想,伸手拿一個土碗挖了滿滿一碗,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啪嗒」

樹枝斷裂的聲音嚇了王革命一跳,隱約有影子出現在牆角,他顧不得嘴角沾著的飯粒,翻出屋子狼狽地跑了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連隊裡就炸開了鍋,小王說昨晚有人溜進土屋偷吃了整個連隊的早粥。王革命心裡一緊,坐在土房裡思來想去,還是不能就這樣縮在裡面。他剛走出去,警衛員小李急匆匆跑來,氣喘吁吁把事情給他講清楚了。

「報告政委!昨夜有人偷吃鄉親們送來的糧食,吃掉了兩個西紅柿,還喝光了鍋里的粥!那個人已經自首了,就是管糧食的朱小光。」

王革命心裡那叫一個樂啊,他想他運氣怎麼就這麼好呢?偷吃的時候有別人背鍋,快死的時候有肉乾救命,我看這老天就是不讓他王革命死啊。

朱小光站在整個連隊面前,滿臉的淚痕,他漲紅著臉在和小王爭辯。小王指著乾乾淨淨的鍋,冷眼看著朱小光。

「我發誓!我只吃了一個西紅柿!我來的時候鍋里就沒粥了!」

「你看看這鍋,乾淨得跟狗舔過似的!你還敢說沒有!」

「我真的沒有,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王革命板起臉來走過去,裝模作樣地看了眼鍋,又抬起頭來看看朱小光。他背著手,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一會兒說朱小光不配做連隊的人,一會兒說這朱小光就是豬永遠吃不飽,最後說到性子上,還說朱小光死了得了,別在這影響連隊聲譽。朱小光不說話了,低著頭不停抹眼淚。

「朱小光我看你不是個男人!犯了錯就抹眼淚,經不起批評,回去寫檢查!三天不許吃飯!」王革命轉身背對著他,「同志們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們的壞榜樣,大家都給記在心裡!」

講完這些話,王革命心裡舒坦極了,找來小李安排完這些天的事情,就回到土房裡「寫日記」去了。王革命計算了下,還要在這村裡待上小半月,等通知下來了就可以全隊出發去城裡了。這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王革命怕自己營養跟不上,還沒等到表彰那天就不行了,所以他想了個辦法。他決定從今天開始每天去拜訪一個老鄉,明面是去視察村民們的情況,暗地裡說不定還能混上點甜瓜果腹。

 

二.

說乾就乾,王革命立即找來警衛員小李,叫他安排三位同志,過會兒大家一起去拜訪下鄉民們,拉近軍民距離。

第一家是村長家,王革命進去的時候村長家正在吃晚飯飯。桌上的臘肉片長出翅膀,眼看著就要飛進王革命嘴裡了,他咽了咽口水。村長見到王革命來,叫老婆子又拿來幾雙碗筷,非要幾人坐下來,同他們一起吃飯。王革命假意推脫,眼睛直勾勾望著臘肉,這三幾片臘肉像是長了手,拉著王革命就不放。

「村長啊,我是連隊的政委。最近生活上有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

「沒有沒有,政委啊,你們這才來了兩天,我們這村裡人啊高興得很。」

「放心,老鄉。有什麼事都可以和我們說,啥事我們都能解決!」

「沒事沒事!」村長擺擺手,臉上的褶子堆到一起。

王革命一看村長這架勢,一面把臘肉往碗里夾,一面開始天花亂墜地吹噓著。說他們連隊啊每個人的心是和大家連著的,老鄉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不管多難都能給他們辦好了。只要是鄉民的事,不管是什麼時候的事,他王革命也能帶領著同志們給大伙兒辦好了!

老村長放下筷子,臉上掛著的笑容也收了,啪地一聲跪在地上。王革命把最後一塊臘肉塞進嘴裡,三下五除二嚼完,起身想拉起老村長。他心裡有些煩,本來只是隨便說說,沒想到這事情還是找上門來了。那老村長一下一下磕著頭,任憑王革命怎麼拉他都不起來,嘴裡一直念叨著謝謝。

他不悅地擰了擰眉頭,小李趕忙跑過來把老村長扶起來,問具體是怎麼一回事。老村長聲淚俱下地控訴山上那些歹人,抽泣的聲音不時打斷他的語言,王革命心裡煩得很,隨隨便便聽了幾句。大概就是他十幾年前又個小女兒,被山上的賊人逮去了,那些人糟蹋完她後,還把她狠狠給殺死了。據說是砸得血肉模糊,哪兒是鼻子哪兒是眼都分不清。

王革命聽了心裡一顫,這件事聽上去太熟悉了,他腦子里也見過有個女孩死去,那天好像還是個雨夜。王革命知道自己失憶了,當時在戰場上他為隊長擋了一顆子彈,子彈擦著他的頭髮穿過,把彈殼留在了他的身體里。他昏迷在破爛的醫院裡,整個腦袋痛得死去活來,後悔不該為了得到隊長的賞識去做這種事。再醒來的時候,他忘了很多事,小時候的記憶大部分都丟掉了。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參軍的,也不記得家住在哪兒,家裡有幾口人了。老村長已經停下講述了,只是坐在板凳上抹著眼淚。

王革命登時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狠狠一拍桌子,把飯碗掀翻打倒在地上。「我王革命以我們連隊的名義保證!您女兒這事,我們連隊管定了!他媽的,竟然欺負到我們老鄉頭上來了,那幾個賊人的頭子就押在咱們連隊後面!老子今晚就去把這事審出來!」

小李看呆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政委,如此豪氣,大有那領軍打仗的將領風範。王革命講得唾沫橫飛,右手緊握著拳頭,狠狠砸在桌子上。講到動情處,王革命還擠出幾滴眼淚,和老村長痛訴那山上的賊人。那些話從政委的嘴裡講出來,像是定心丸,愣是把老村長的一顆心穩了下來。

 

王革命講完這些,緊緊握住村長的手,再三保證這事他會徹查清楚。走之前,老村長硬是把最後一塊臘肉塞給他,說是為了報答王革命。

從老村長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黑了,王革命和小李說剩下的鄉民明天再去拜訪,那個賊人明天再審。剛回到土房,王革命就躺下了,今日這些事竟勾起他的回憶,他覺著自己用腦過度,撐不住了。

雷聲混合著暴雨席捲了整個村莊,泥水順著王革命鞋上的破洞打濕了他的腳。他隱約聽見前面有人在尖叫,他尋著聲音走過去,找到一個黃色的土房。隔著門縫,他看見白皙的雙腿,多毛的黝黑的皮膚,整個屋子里充斥著汗水。王革命聽見有女孩在哭,昏黃的燈不停搖晃,女孩的臉上忽明忽暗的。突然他看見有雙清澈的眼睛透過門縫死死盯著他,嚇得他一屁股摔在地上,門被打開了——「小猴子,你來了啊。」

王革命嚇得大叫,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發現不過是做了一個噩夢。天已經大亮了,連隊在外面吵吵鬧鬧,米粥的香味順著窗子爬進來。王革命習慣性地摸著手腕上的傷疤,始終想不明白夢里發生的事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他決定起來去審問下那幾個押著的賊。


三.

「快說!你幾個十幾年前,有沒有抓走村長的女兒!」這句話王革命已經說了幾十遍了,他已經沒有耐心了,真想拿起鞭子狠狠抽這幾個人。奈何小李站在旁邊,他可不能落下個虐待戰俘的把柄。

「呵,我看你這個政委不過是個孬種,風一吹就倒了。有本事把爺放開,哈哈哈哈哈。」那當家的倒也不怕,甚至咧開嘴嘲笑起王革命。

王革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是這個詞兒。從小到大,他處處被人說是孬種,好不容易坐到這個位置上,還會被人說。他又問了一遍,那當家的呸一口脆在他臉上。

「孬種。」

這下王革命可惱了,捲起袖子到處找東西,想教訓下這幾個狗賊人。

被捆在椅子上的人愣住了,他看見王革命手臂上有個傷疤,像是小獸的咬痕。多年前的記憶如山洪暴發般湧入他的腦子里,那個黑瘦的男孩,拿著一把鐵鍬狠狠往下砸。鮮血飛濺,每個人的褲子上都沾上了血滴,血滴淌進他們心裡,嚇壞了大家。他伸手去拽那個男孩,轉過頭來看見他血紅的眼睛。

「你是……你是小猴子嗎?」

又是小猴子!又是小猴子!王革命快要瘋了,他顧不得那麼多,狠狠上前抽了那人兩巴掌,要不是小李把他攔了下來,也不知道要扇掉那人幾顆牙。小李嚇壞了,他從未見過如此暴躁的政委,看上去孱弱的身子竟有如此大的爆發力,那人臉腫得老高,鮮血冒著泡從嘴角滴落。他喪失了剛剛罵人的威風,在王革命的注視下,好像在輕輕地發抖。

「老子明天再來審你!」

 

回土房的路上,連隊的人都在默默吃飯。他們聽見遠處暴怒的吼叫聲,還有皮肉碰撞發出的摩擦聲,所有人都在低頭喝著米粥。小馬看見王革命走過來,本想講句「政委好」,卻被他凶惡的眼神給逼回去了。

朱小光看見王革命走來,連忙躲回了土房裡,等他離開。哪知道王革命直奔過來,一把揪住了朱小光的衣領,鼻孔里的熱氣打在朱小光的臉上,讓他止不住地顫抖。

「不是叫你不要出來嗎!你他媽的再出來,老子直接就斃了你!」

朱小光牙齒都開始打顫了,連忙點點頭,王革命這才放開了他。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政委,印象里政委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始終冷靜克制,講出的話總能鼓舞大家。他不知道捆在後面的土匪說了什麼,讓政委變成了這樣。朱小光覺得很害怕,他在政委的眼睛里看到了冷酷和自私。

王革命回去後,拼了命地想記起以前的事,女孩、小猴子、鮮血、傷疤……所有的一切都在跳躍,他抓不住它們。回憶像是捕魚,有時候魚會故意躍出水面,等王革命撲過去的時候卻又什麼抓不住。他把背包里所有的東西都翻了出來,妄圖從裡面找到些蛛絲馬跡。破爛的背包和他的記憶一樣,什麼都沒剩下。

王革命躺到在床上,他希望自己再做一個夢,夢里他必須要知道所有的事情。人有心事的時候是睡不著的,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幾遍,卻始終睡不著。連隊的吵鬧聲漸漸停下來了,土房外的光線全部消失,入夜後,村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王革命決定起來,去問問那土匪頭子。

王革命剛走進去,那人就睜大了眼睛,他緊抿著嘴巴,坐在草垛上一言不發。黃色泥水浸濕了他的褲子,草垛上的老鼠鑽過他的袖子,爬了出去。王革命覺得害怕,那人背對著光坐著,他怕他掙脫出來殺了自己。

「餵,給我說說小猴子的事!」

那個人不說話,用腳搓著地往後縮了縮。

「餵!不說就明天把你斃了。」

王革命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了進來,步伐沈穩。那人看到他邁著步子,每步踩下去都濺起一個水花,他隱約看見王革命提著一把半人高的鐵鍬走來。他說了,他把當年那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革命。他的眼神里閃爍著恐懼,嘴唇止不住地顫抖,他說他那晚見到了惡鬼的模樣。

王革命以為自己能記起些什麼,但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狗東西,我看你就是編故事騙老子!」他把那人踢倒在泥水里,看著他在泥地裡蠕動,轉身回到土房裡。雨下得很大,明早他的腳印會被洗刷得乾乾淨淨,沒有人知道他晚上做了什麼。

 

那天晚上王革命真的做了夢,他夢見自己又去了那土匪那裡。他一腳把他踹翻在地,看著他在地上像蛆蟲一樣蠕動。突然之間,那人不見了,整個土房不斷縮小,小到只站的下四五人。王革命慌了,所有的門窗都鎖得死死的,最右邊的角落里放著一把禿了的鐵鍬。他慌忙跑去撿起鐵鍬,就在轉頭的瞬間,面前出現了一個女孩。

王革命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女孩,他的同志要不就滿臉麻子,要不就在長年累月的日曬中變得黝黑。這個女孩不一樣,她的皮膚白皙,眼睛像樹上剛成熟的櫻桃,散髮著誘人的香氣。王革命忍不住咽了口水,正想放下鐵鍬,他聽見女孩說話了,「孬種」。狹小的屋子里充斥著孬種的吼叫聲,有男人的,還有女孩的,王革命聽到無數個聲音在罵他。

「孬種孬種孬種孬種」

他抓緊鐵鍬,用力向女孩砸去,女孩換成一灘血水混入在雨水里,消失了。王革命發了瘋地不停亂砸,每砸一下都能聽見鐵皮和堅硬牆壁發出刺耳的聲響,直到鐵鍬斷裂,鐵皮做的頭滾了下去。

王革命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女孩的聲音像是百靈鳥,婉轉又動聽,她叫他「孬種」。

 

王革命醒來的時候,還是晚上,雨打在屋檐上一直下個不停。整個天空像是漏了一樣,把所有過去的回憶傾倒在小村莊里,王革命記起了所有的事情。他走了出去,任由雨水打濕他的頭髮。

「15年前,山上的土匪抓走了村長的女兒,大當家想娶她做老婆。女孩不願意,大當家說算了,把她丟給大家玩。小猴子出於好奇,偷偷跟上了山,他躲在門外看見那些男人脫下褲子,一個個趴著女孩的身上起伏。那天晚上也是個雨夜,雨點順著屋檐滑下,落在他肩膀上。」

雨越下越大,雷聲在王革命耳朵邊爆炸了,借著閃電的光他看見整個連隊都在安靜的沈睡。平日里響破天的呼嚕聲,在雷聲面前不堪一擊。他繼續往前走。

「有人發現了小猴子,讓他進來,嘲笑他褲襠里隆起的東西。他也和那些男人一樣,他脫下褲子,在尖叫聲和嘲笑聲中,拼命地亂動。小猴子無意間看到了女孩的眼神,帶著恨意的絕望,他怕了。所有的男人都笑了起來,說他果然是個沒種的,做啥都不行。小猴子紅著臉反駁,他們不聽,除非他敢殺了那女孩。」

王革命走到土房後面,土匪的臉緊貼著地面,以這樣彆扭的姿勢睡著了。他悄悄解下了皮帶,踩著泥水,繞到那個人後面。王革命看著他的臉發紫,舌頭往外伸出,拴在一起的手無力地捲曲,最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小猴子不敢,他從來沒殺過人。有男人開始推搡他,嘴裡面吼著孬種,逼他去殺了女孩。小猴子恍惚間看見父親狂吼著撲過來,說他是個孬種,啥都不會!乾脆去死了算了,別在這裡浪費他的糧食。小猴子看見父親躺在地上蠕動,他握緊鐵鍬往前走去,狠狠砸在他的臉上。」

王革命從後腰里掏出手槍,這把手槍跟了他幾十年了,還一次沒有用過。冰冷的槍和著雨水,一起抵在他的太陽穴,王革命的手在微微顫抖。閃電快速掠過山頭,雷聲緊跟在後面,發出「哄」地一聲巨響,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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